刘阶府邸,段不循与陆梦龙双双跪在书房地上,叩头恳请老师为谢琅报仇。
刘阶面色沉痛,“你们放心,就算他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阉党残害朝廷命官、草菅人命而坐视不理,更何况……唉!只是清和入狱乃是由皇上亲口下令,我不能反应过激,否则必定适得其反。眼下要紧的是查明死因,收集好证据,等到将来有了恰当的时机再全力出击,必当一击即中,清和这条命也算是没有白丢!”
“将来?”
段不循闻言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来,“清和入狱,老师无所作为;清和丧命,老师又瞻前顾后、满口托词!不循斗胆请问老师,将来是什么时候?是不是一日时机未到,就一日眼睁睁地看着阉党招摇过市?老师可得想明白了,郑珏害的不止是谢清和的性命,还有老师在朝中的威信!绥靖或可求得一时之苟安,反噬之日必不远矣!”
“放肆!”
刘阶怒喝一声,额头、脖颈皆爆出青筋,显然已是怒极,“你以为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段不循自来此处,一直都是与我的老师说话!”段不循怒色并不亚于刘阶,昂然回道:“若是首辅大人觉得草民冒犯了,大可将草民传唤到大堂上问话,或枷或锁,草民绝无二话!”
“你以为我不敢?”
这师生二人头一次针尖对麦芒地争执起来,管家见势不好急忙进来劝说,陆梦龙偷偷溜出去去搬救兵。刘夫人知道谢琅的死讯后亦是伤怀,正在屋里抹眼泪,知道这边的情状后赶紧过来,含泪劝了几句,就教管家将段不循和陆梦龙送出去,让他们明日冷静后再过来议事。
通往大门口的甬路上,刘管家与段不循道:“少爷,小人虽不懂朝政,却深知阁老与谢大人之间的情义。说句不该说的,在阁老心中,谢大人的分量还在少爷您之上。对谢大人之死,阁老的伤怀并不比您少。您方才那番话,实在是伤了阁老的心了。”
段不循闭了闭眼睛,没再说话。
将人送走后,刘管家又回到书房,刘阶早已面色如常。
“你觉得他方才那番表现是真是假?”
“小人方才一直留心他的反应,路上也试探了几句,依小人愚见,不像是装的。”
刘阶点了点头,看着管家忽然叹了口气,“为了坐稳这个位置,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违心之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心狠了些?”
管家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恭顺道:“老爷也有老爷的不得已。若是没有老爷,谢大人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拔擢为言官之首。士为知己者死,这也是他的本分。”
刘阶沉吟半晌,缓缓道:“他父母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亲自过去,好好安抚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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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是一日中最富感情色彩的时刻,此刻倦鸟归林、惫马收鞍,白日的喧嚣随着残阳一道沉降,晚霞和夕照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上一层不真实的色彩,这色彩过分美丽,令人忍不住思从前,思远方。
从前是桂花载酒,一日长安,远方是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从前与远方都已无法抵达,能抵达的此刻却被四合的暮色席卷,段不循站在国子监门口,望着上方悬挂的匾额,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一日之中,他最喜欢的是清晨蒙亮之时,彼时西方隐约可见太白星,天地间安静得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人。这安静令人放松,有了这份安静,他好像就有了赶赴滚滚红尘的勇气。
最不喜黄昏,它的颜色太艳丽,气味又太烟火,衬得他愈发形单影只,人生苍白。
从前她在自己身边时,他也曾短暂地喜爱过此刻的云霞,如今她已行至云霞之外,他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他,心意无处可诉,不思从前也不思远方,他只敢也只能活在此时此刻。
活在此时此刻……段不循的眸色也被晚霞染得赤红,他心意已决,最后看了一眼夕照中泛着金色的国子监,头也不回地步入夜色之中。
很快,孙宝昌亲自送来郑珏的亲笔信。
陆梦龙看后皱眉道:“不循,你觉得他们两个谁在撒谎?”
“我不知道。”段不循摇头,“两种可能都有,要么是郑珏陷害老师,要么是老师陷害郑珏,这种事,他们两个都做得出。”
“那么……”
“梦龙”,段不循面上忽然绽出一个有些可怖的微笑,他打断陆梦龙的话,“是谁做的并不重要,你还记得山西会馆后院那杆翠竹么,它窒于两墙夹缝之中,没有任何一堵墙是清白无辜的。”
陆梦龙震惊地望着他,便听他沉声继续道:“你我二人,一个书生,一个商贾,在郑珏和老师面前不过蝼蚁,他们随便伸出一只脚就能轻易地将我们碾压至死。之所以还没有痛下决心,不过是因为他们贪心而已。
无论是老师还是郑珏,他们都想用最小的代价从我们这里获得最大的实惠,梦龙,正是他们的这份贪心令我们苟活至今。眼下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趁他们耐心耗尽之前,我们得将能做的事都做了。”
陆梦龙神色痛苦,“你真的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