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满用余光溜一眼臂阔三停,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颜九儒,而后又溜一眼高挑清秀,慈爱温仁的武宋,两眼溜去,心里的疑惑更多。
夫妻二人身材都不矮小,生出来的孩儿却是这般局促的身材,看样子那叫颜喜悦的茶茶,生的不是寻常的病了,恐是病势沉重,医药罔效之病。
颜喜悦回头看了武宋与颜九儒一眼才进入寝处。
木门“呀”的一声闭上后,武宋落下几滴悔泪:“方才我们都不在,喜悦才会害怕的,她本就怕看回回医,昨日说的壮胆话不过是在安慰我们。”
一大清早就上门来看病,也是头一回见,颜九儒以为王仲满是午后才来,所以早上起来后才想着去市曹里买些日常用物。
武宋懊恼,颜九儒何尝不是为此事焦心,他扶着武宋到一旁坐下:“这回回医果真是怪性子……好在我们赶了回来。”
独自和回回医相处,颜喜悦怕得六神无主,进到里头,就往小榻里躺,不需王仲满开口,她就卷起了衣袖和裤管,将自己骨头有些扭曲的手脚露了出来,还自说病症:“这几日好一些,往前几日,嗯……骨头扭曲肿胀,动也动不得,走路疼,睡觉也疼,有时候身上增寒发热的,吃药不见什么效果。阿、阿娘说我这个病时不时就会发作,打娘胎就有似的,生就有的疾病,看的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了想,颜喜悦决定把自己身上的病一起说出来,她双手抱着脑袋,说:“其实我、我的脑子也有病,不如顺便帮我一起查查?还挺严重的。”
这般懂事,全然不见了方才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倒让王仲满刮目相看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掇了张小凳坐在小榻边温中带厉道:“盖上,先把脉。”
“哦,知道了。”颜喜悦忽然觉得面前的男子没那么可怕了拿起一旁的蚕丝被盖在身上,只露出一颗头颅和一截手腕。
王仲满卷起一截袖子,修长的手指搭上颜喜悦的手腕,时不时轻轻按着跳动的脉搏。
他把脉的时候眉头一点点皱起,到最后连呼吸慢下不少,颜喜悦亦大气不敢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腕,等把脉完了,才诺诺地问上一句:“如、如何?”
脉出病势有生命之虞的王仲满却展了眉毛,似无事一般的态度,看也不看她一眼,自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腿。”
被冷待了,颜喜悦却不敢伤心,乖乖掀开身上的被褥。
王仲满用力摁上那向外扭曲的膝盖:“我若说这是难治之疾,要破肉见骨不下三次,你可害怕?”
“那、那能好起来吗?”颜喜悦的话未说完,眼眶里托地两行泪下。
第101章 壹百壹
“看命。命不好,治了也会死。”王仲满说话简洁,简洁得似无人情味了,回完话,他又一次检查起颜喜悦的手和脚,看膝盖、脚踝和手肘这些弯曲活络之处时,总要用手按上几下。
不知是因害怕还是吃惊,颜喜悦忽然不哭了,裸露在外的四肢犯起一片片的疙瘩,骨头被按的时候会疼,但她没有因疼而嘶喊,而是呆呆地问:“那我、我到底是有什么病?”
“说了你也不懂。”王仲满收回手,嫌弃地说,“懂了又要哭,我讨厌喜欢的哭的小孩儿,吵耳朵。”
当面被人嫌弃,颜喜悦撇了嘴又想哭了,可是现在哭只会让他更觉得厌恶,她强忍泪水,忍得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才把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给憋了回去。
王仲满是萧淮时相识的医生,若他能殚医技为自己治疗,爹娘就不必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里,白天在外头奔波求医,夜晚为自己操心落泪了。颜喜悦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等哭意差不多忍住的时候,她反袖擦去吊在腮颊上的泪珠,用一种近哀求的态度说:“我不哭就是了,你别讨厌我了。”
哭意忍住了,可是她的哭态宛然未减,眼儿红鼻儿红,故作坚强起来倒是有些可爱,王仲满多瞧了几眼,稍是软了声音,说:“总之不要动不动就哭,哭瞎了眼你的病也不会好。”
“我、我知道了。”颜喜悦坚定地点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哭。
颜喜悦身上的病症古怪,缺筋又多骨,且筋薄骨脆,滋生异物,不似人能生的病,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和她说无用,且说了反而让她心不安。王仲满闭了嘴,起身拿起带来的工具,准备出去与她爹娘说明白。
在起身的那刻,他的袖子被拽住了,五根短而胖的手指将衣袖捏出了几道褶皱。
颜喜悦自知掉礼,很快便抽回了手:“你不能帮我看看脑子吗……来都来了。”
把脉的时候王仲满便已经顺便看过颜喜悦的脑子了,没有一点毛病,但她坚称自己的脑子有问题,不似在撒谎,这倒是稀奇了。
“你说说,有什么病?”王仲满重新坐下,听颜喜悦说事儿。
颜喜悦神神秘秘地往王仲满面前凑近,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能听得懂猫儿语呢,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但听你的口气,似乎挺骄傲的。”王仲满不可置否回答。
“是有一点……其实猫儿说的话挺有趣的,就比如这里的猫儿,早上一只儿猫对女猫说自己值五十钱,笑女猫不值钱,结果那女猫说女的猫比儿的猫贵五十钱,买卖时短一个钱都不成,气得儿的猫炸了毛,龇牙咧嘴,骂了一通。”说完,颜喜悦嘿嘿发笑几声,笑完了就驼着腰坐在榻里苦恼,姿势如落雨的蛤蟆那样,“可是人怎么能听得懂猫儿说话呢,定是脑子有毛病了,不管是什么病,和脑子有关的就容易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