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喜悦的病有所好转,但还要吃药善后。吃了药后,人易困易饿,不方便去书堂,而且去书堂的路途遥远,早出晚归的,陵冒风雪,于病情无利,在她好瘥以前,颜九儒并不想带她去书堂了。
这些时日,还是跟着武宋好一些。
不带颜喜悦去书堂,颜九儒却有每天出门前看她一眼的习惯,偶尔半夜醒来也会去看一眼。
看她有没有突然变成本形。
不看还好,这一看便把人从睡梦中给看醒了。
颜九儒才把一扇门打开来,脚还没抬起进屋子,颜喜悦猛地弹坐起身,裹着被褥滚下榻了。
她的眼皮儿半合着,惺忪的眼珠子里毫无光亮,说话嗡声嗡气的:“爹爹,今日书堂要来上我的。”
滚下来的时候落梅毛发蓬松,从一双臂膀里钻出来,它望着衣裳齐楚的颜九儒哀怨地叫上两声,然后跳窗而走。
它说被颜喜悦抱了一夜,做了一夜的噩梦,十分痛苦。
人刚醒,脑子糊涂,颜喜悦说话颠颠倒倒的,不过颜九儒听得懂:“明日吧,今日的天黑黑,大概要飘六花,会冷。”
颜喜悦睡觉前惦记着自己的赏钱,找龙猫的赏钱没有到手,她的心里就不能踏实:“可是书堂很想我。”
一句话说得颠倒无序的,不过颇有情感,仿佛书堂是个有心跳的人,颜九儒笑了:“那你不能在书堂上打瞌睡了。”
“爹爹,我知道的,书堂是读书的地方,我是不会睡觉,所以我能去书堂,对吧?”颜喜悦在书堂里不听课只是写顺朱儿,可进到书堂里就是学生,打瞌睡、说闲话都是不被允许做的。
“好。”颜喜悦吵着要去书堂,再三保证不会打瞌睡,颜九儒便带着她一块去了。
出门前颜九儒在锅里馏了馒头煮了玉米,又走笔给武宋留下几句话。
颜喜悦和往常一样,起身太早,睡意浓浓,由着颜九儒背着去书堂,到了书堂才有了一点精神。
李家里的小郎和茶茶见颜喜悦来,个个笑容满面,围着她左一句妹妹,右一句妹妹,问她身子好些了没有。
颜喜悦只有那么一小团,李家的小郎君和茶茶都比她大,自然而然将她当成小妹子来对待。
她和大伙儿相处格外融洽,颜九儒十分欣慰,还不到上课的时辰,书堂上闹哄哄一片,他没说什么,移步大堂,去找李家祖母说事儿。
“喜悦妹妹,几日不见,你清减了好多呀。”说话的是李家大公子李间青,看见颜喜悦瘦了,他伤心起来,好似是自己瘦了似的,“瘦成这样,以后我都想管你叫豆妹妹了。”
豆妹妹,就是瘦弱的妹子,可是李间青喜欢肉呼呼的妹子。
以前的颜喜悦就是肉呼呼的。
“我会吃回来的。”颜喜悦摸摸脸回答,特地强调,“我有努力吃饭,我一顿可以吃两碗饭,不是水饭,是米饭,”
两碗水饭就是半碗粒粒分明的米饭。
“多吃一些!”
“诶,要不下次休课,我们再去抓水鸡?”
“不如去抓野兔吧。”
“兔子那么可爱,你忍心吃它的肉吗?”
四面八方围了个水泄不通,颜喜悦又比他们矮了许多,新鲜的空气一点儿都呼吸不到了,一张嘴说一句话,她又闷又热,捂住胸口做出痛苦之状:“你们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儿,我、我……”
话没说完,就被人截住了。
截住她的话的人是秦展月。
秦展月拨开人群,晃着颜喜悦的肩头嚷嚷:“啊,蘑菇蘑菇你没事吧?是不是又犯病了?啊啊啊啊啊,颜先生您快来,蘑菇要犯病了。”
第61章
周遭实在闷,饶是颜喜悦对秦展月的那句蘑菇有气,刻下也说不出一句话,更无力气动手了,她眼皮垂垂,四肢绵绵,被秦展月晃得眼冒金星。
颜九儒并不在书堂里,他在大堂里和李家祖母谈事儿,老虎的耳力极佳,但再佳也不是顺风耳,能听清远处的任何声响。
颜九儒来找李家祖母,是想告诉她明年不能再在李家任教书先生了。
李家祖母一听,有些诧异:“为何?可是觉着日事钱微薄了些?”
“非也。”颜九儒摇头,笑着解释,“明年我得去大都。”
“因为颜茶茶?”闻言,李家祖母了然于中。
“嗯。”颜喜悦的病李家人大多都知晓,无需颜九儒再解释一句。
“唉。”李家祖母随之叹了气,端起一旁的茶杯,揭盖散香,“这般我也不能拦着颜先生了,但想一想倒是难过的,那些个孩儿颇爱颜先生讲的课,日后从大都回来,李家仍是欢迎颜先生的。”
孩儿爱他,他也爱这些孩儿,个个机灵可爱,想到不久后要分别,不知重逢的确期,颜九儒的眼尾一热,有些掉态了,他把头往胸口微微一扣,以眼看鞋头,话有重声:“多谢老夫人。”
事情说完,二人又叙了些寒温,到上课的时刻到了,颜九儒方回书堂讲课。
孩儿们颇有规矩,早已回到位置上,整顿好几案,端正身体,等着颜九儒来上课。
“凡读书,须整顿几案,应洁净端正,不可凌乱无序。”这是颜九儒来李家书堂讲的第一课,孩儿们似经板儿记在心头上。
颜九儒进一书堂,目光便向颜喜悦的位置看去。
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此时的她两颊通红,但精神罔罔,蔫蔫地坐在椅子上扣指甲,课上了一大半才慢吞吞研磨握管,将案上铺开的顺朱儿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