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小果想要和她娘亲一起下山后，便什么也没说，自个儿回家去了。
姜姀手上还在忙碌，什么事都无法阻挡她挣钱的脚步。
兰英婶磨磨蹭蹭地回来。知道他俩怕是要吵架，却没想到会吵得这样凶。起先沈猎户同她说起这事儿，她也觉得荒谬。但好歹宋衍这人，出发点是好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对，所以不受人待见。
姜姀性子也烈，一句话直接撞她气头上。这下好，谁也不理谁，叫他们这几个夹在中间的，劝不是，不劝也不是。
好在她生气归生气，手上倒是一点儿没受影响。该编的那些个鱼篓包，还是规规整整地被她做出来。
而且这一下午，或许是因为心里还憋着气，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更加利落。刷刷地编出来一对，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要有她这心态，做什么不能成啊。
这日晡食，姜姀便没回去吃了。留在兰英婶这儿，帮她一起炒了几个菜。
清炒野菜苗，酸菜炒豆干，外加一碟子蒸腊肠。那腊肠是前阵子兰英婶自个儿灌的，里头肥瘦参半，放锅里蒸过香得不行，一口咬下去肥而不腻，滋滋冒油。
小果吃得直嘬手指，连一滴油水都舍不得放过。
姜姀却不行了。按说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下饭，她这顿该吃得大快朵颐才是。
可偏偏今日午后被宋衍气到，到这会儿身上还有些闷痛。看着一桌子热菜和碗里的雪白的米饭，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怕是她穿来以后头一回失去胃口。
兰英婶看得揪心：“要不然我去给你倒点水，再放点儿砂糖，拌个水饭吃吃。”
姜姀没拒绝。看着面前放着的干饭，她的确食不下咽。仰起脸，抱歉道：“麻烦您了阿婶。”
“你这孩子，说这话。”她走进灶房，盛了碗热水出来，又把整个糖罐子都抱出来，搁在饭桌上，“我不知道你喜欢吃甜的还是淡的。想吃多少糖，你自个儿添吧。”
姜姀挖出来一小勺砂糖，在水里化开，又扒了小半碗米饭进去。
“不行啊，都得吃完，不能有剩。要是因为生气连饭都不好好吃，你阿婶我也会气恼的。”
姜姀笑笑，将另外半碗米饭也拌到水里。
甜滋滋的水饭甚好落胃，压根不用嚼，就滑进了肚子里。于是她这顿旁的什么都没吃，就把米饭吃完，就算是解决了一顿。
兰英婶看得直摇头，把小果拉到一旁，小声说道：“小果，你帮阿婆看着你娘啊。她这样不高兴，怕是要气坏身子。明日要还这样同你宋叔叔怄气，就用阿婆教你的这个法子，帮帮他俩。”
隔日，这两个吵架的还是谁都不理谁，连吃饭的时候都相互呕着气。
家里的活计倒是一点没落下，就是这气氛太过压抑，叫那无辜受牵连的小娃娃十分懊恼。实在没法儿，只好用上了昨日学来的偏方。
姜姀眼瞅她一早起来还好，高高兴兴地吃了晡食，一转头，就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口中“哎哟哎哟”直叫唤。
两个大人急得不行，都扑在床边，看得满眼焦心。
姜姀想了想，今早上这娃儿只吃了蛋花粥和咸菜饼，都是平日里常吃的，也不是什么大油大荤，按说不该这样。
难不成是昨日吃的腊肠太油腻，叫她的肚子又有些不好。
摸摸额头，倒是没发烧，就是手脚比较凉。
宋衍赶紧在屋子里点了炭盆，又把屋门虚掩上，只留下一条透气用的小缝。
家里的两床被褥都给小果裹上，加之炭盆的炙烤，她身上很快发了汗，却依旧不见好转。
“要不我去山下，喊个郎中上来看看吧。”宋衍急得团团转，这就起身要走。
小果语带嘶哑地喊住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不用……”
她正装病，要是郎中一来，指定会露馅儿。
兰英阿婆也交代过，一定得注意装病的程度。太重了，要害家里破财，太轻又达不到劝和的效果。
她容易么，才多大岁数，就得为她娘亲和这位叔叔操这种心。
姜姀抱着她，将她朝被子里塞得更紧些：“小果，让你宋叔叔去吧。咱家里有钱，看病还是够的，你不用担心这个。现在身体要紧，你这个样子，娘真的很担心。”
眼见这两位自吵架以来，目光第一次交汇，小果心上窃喜，轻声道：“娘，真的不用。我已经好些了。”
她要再不好些，怕是要扛不住了。身上被她娘亲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又有炭盆取暖，早就热得浑身大汗。再被这样搂着，便是大冬天，都要中暑气晕过去。
姜姀伸手摸了把她身上。果真是疼得厉害，这种天气竟出了这么多冷汗，连着额上和脖颈上的发丝都湿漉漉地打了绺。
便没再犹豫，冲宋衍挥挥手：“
宋郎君，你赶紧去吧。再耽搁下去，怕是真的要不好了。”
宋衍拔腿就走。小果在他身后喊得声嘶力竭，都没能把人从外头唤回来。眼见着人要走远，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宋叔叔你别走——”
宋衍闻声又跑回来：“要不我来看着她，你去山下请郎中吧。”
“也好。”姜姀站起身，把裹得像粽子似的小人交到他手上，“你好好照顾小果，我去去就回，用跑的。”
见哭闹有用，小果抡起嗓子，哭得更大声了：“娘，宋叔叔，你们都别走。”
被她闹得没法儿，姜姀又折回来几步：“不走也行，肚子可好些了？”
小果狠狠点头，小手在被子里悄悄地扯，把一对小脚和脖子扒拉到被子外，好让自个儿散散热：“好多了。”
姜姀依旧不放心，挨着床边坐下：“你要是不想我们走，那娘就背你下山看郎中去。叫你宋叔叔也陪着，这样可好？”
“娘，真不用，我肚子不疼了。”小小的脑袋摇成拨浪鼓，身上也渐渐安静下来。她趁机挣脱她娘亲的双手躺下，将盖在身上的其中一床被子掀开来，“我已经好了。”
这腹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姀还没从方才的惊慌失措里缓过来。见她已经有了掀被子的力气，想来不是因为不想他俩离开故意装的。
一颗心沉下来，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你再躺躺，可能是肚子抽筋了。一会儿咱们再观察观察，要是再有不好，咱马上下山去。”
小果轻点了两下头，再一次挪动了一番身体，将被捂住的手脚伸到了被子外。
连续三次的小动作被宋衍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炭盆旁，将炭火扑灭，又到灶房里生火煮水。
半刻钟后，锅里的水煮沸。他又将热水舀出来，盛在碗里放凉。
小果还在床上躺着。
姜姀伸手摸了摸，她身上的汗已经干下去大半。她便用热水打湿面巾，帮她把脸上还有身上都擦了一遍。
这一遍擦下来，小果身上松快不少。总算不用被焖在被子里捂汗了。
“宋郎君，你来陪陪她吧。”姜姀起身进了灶房，抓出来一把浮盐，趁锅热，在里面翻炒了几下。
炒出来一碗焦黑的盐粒子，都盛在碗中。她用热水冲了，化成一碗盐茶，扶起小果，让她趁热喝下。
盐茶兑得很浓，小果喝得直皱眉。
“喝了盐茶，再歇一歇，就好了。”
小果点点头，望着床边满脸恳切的两人：“娘，你跟宋叔叔，能不能不要吵架了？”
替她将脸上的乱发梳理干净，姜姀道：“我们没有吵架。”
小果扁了下嘴：“还说没有，你们从昨晚上开始就不说话了。娘，你们这样，我害怕。”
姜姀又扶她躺下，心里乱成了麻。
这孩子或许是因为担心他俩，所以引起了肠胃不适。她早该想到的，小果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长大，察言观色的能力一直比同龄的孩子要强。
要真是这样，那她这回同宋衍怄气，还真是做得错绝了。
“方才我和你宋叔叔说话，已经听到了吧？”
小果又扁了嘴：“听见了。那你们以后，都不能不说话了。”
姜姀笑：“我答应你，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回头看一眼宋衍，他面上的表情也是百感交集。欣慰，错愕，迷茫，愠怒，什么都有。
她转过身：“宋郎君，昨日真是抱歉了。”
那些凌乱的表情登时被他收了回去。只见他眉眼间露出恬淡的笑意，语气也收敛下不少：“哪里，是我唐突了。”
姜姀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不希望我被山下那些人平白置喙。但我想说的是，那些人的话语对我造不成任何伤害，所以我心上才不介怀。只是觉得，因为这件事情你就提出来与我成婚，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婚姻的本质是爱情，而不该被拉来做任何事情的挡箭牌。我生气的点便在这里。”
她说得直白，宋衍也听得仔细。他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知道这事儿急不来，宋衍低头道：“昨日之事，是我的问题。阿姀，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但是那群人要还是欺负你，那我肯定会重重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