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姀没多想,分出来五个铜板,把另外的收了。这部分本就是她家平白被讹去的,她这个苦主,理当把钱收回来。
只是多出来的五文钱,就没有接受的由头了。
“我只拿我该拿的。至于什么利不利钱的,我没法儿手。”她将五个铜板塞回去,转头叫宋衍将拿回来的大头收好。
“我替我娘,向你道个歉。”陈四郎道,“我回来以后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娘联合娘家亲眷,到山上来闹事。我知道,这事她做得大错特错。按大瑨律法,三哥亡故后,你分家出来,就已经不是陈家的人了。不能家里一有什么事,就都往你身上赖。况且那天二哥摔跤,也是他扮鬼在先,咎由自取。之后得来的那些,都是不义之财。”
他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姜姀登时觉得,这怕也是陈家那些人里头,唯一一个晓事讲理的。
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还是有些用处。虽没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却也养出了一副正常人的良好品格。不像他家里的其他几个,简直是蛇鼠一窝。
姜姀本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虽在陈大郎身上吃过他两面三刀的亏,但看在陈四郎诚信诚意道歉,又将那些银钱悉数归还的份上,便原谅了他们这一回。
当然,前提得是,那恼人的陈秀花再不来犯。
“你还我钱这事,你娘知道吗?”
陈四郎兀自摇头,轻叹一口气道:“我只说今日要去伯父家走走,没跟她提起还钱的事。”
姜姀的心又揪起来:“那你应该知道,以你娘的性子,要是日后知道你把银钱还了,怕是会变本加厉地纠缠我。我一次两次好脾气地容忍,已经没了耐心。若她下次再来,我可不会因为这一百二十个铜
板手下留情。”
陈四郎温温一笑,缓缓说道:“娘子放心。这阵子学堂修整,我能有一月余的时间待在家中。若是我娘还闹起来,那我自当头一个把他捉回去。”
“那你兄嫂那些呢?”
“你也知道,我娘总是那个挑头的。擒贼先擒王,我有的是法子将她按住。”
姜姀对他的答复相当满意。跟明事理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轻松,畅快,三言两语,便把一件事情说通了。
她心下愉悦,虽说现下天色还早,但拿了人家还来的钱,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该摆出来的。
“上山一趟挺费劲吧。家里没有茶饮,但刚烧了水。要不坐下歇歇,我给你兑个糖水喝。今日晡食就在我家吃吧,我简单炒两个家常菜,可别嫌弃。”
陈四郎笑着摆手:“不了,我还得赶着下山去。今日本就是偷溜出来的。家里老爹要是向伯父问起我的行踪,那可就露馅了。多谢姜娘子的好意。”
姜姀笑笑:“那真是可惜了。下回有空可得来坐坐,再怎么说,你也是小果的四叔不是。”
得了她这番话,小果心领神会,扑到他身上去:“四叔,下次可要来我们家做客呀。我娘会做可多好吃的,保准比你在家里吃的那些,味道好得多。”
陈四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那我就先走了,小果你要好好听话,四叔下回再来看你。”
目送陈四郎走后,姜姀嘟囔了一句:“难得陈家这位四小子人还不错。歹竹出好笋,还真是跟其他人大不一样。”
宋衍冷嗤一声:“我看也差不多,你又不是第一次看走眼了。你是忘了,当初那陈大郎你不也觉得人不错么。后来怎么着,背后出主意的都是那位。”
他话里酸不溜秋,脑袋歪到天上去,似是对姜姀的这番话十分不满。
姜姀斜眼看他:“那我自然记得。只不过我觉得吧,这人身上没其他几位那种刁钻劲儿。你听他说话,是不是温温软软,不疾不徐。”
宋衍油然升起一丝危机感,明知陈四郎已经走远,却还是眺望着他的去处。此刻他的双唇已经紧紧抿起,口中的牙列咬得咯咯直响。双眼里满是愤恨,就差冒火星了。
傍晚时分,三人吃的依旧是面食。
宋衍本想继续做汤面吃,但小果被午后的黑面汤吓到,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一顿。
没法子,姜姀只好自己下厨,打算用日中剩下来,发了足一个下午的面团,做顿香喷喷的葱油肉饼吃。
借着灶膛里的余温,面团在灶房里发得又圆又涨。
宋衍预先打点过的面团没揉得很透彻,她便将发好的面团又重新揉了一遍。揉好的面团分成四个剂子,像四朵圆滚滚的大蘑菇。
刷上薄油,便一直放到开始动手的时候。
前两日买的猪肉,为了好存放,提前下过盐,今日便只剁碎,搁了点老酒做调料。切好的香菇丁、姜沫和野葱末也被放进去,拌了少许猪油,搅和搅和便成了一碗肉馅。
这之后,就可以开始包肉馅了。
面团被擀成薄薄的一张面皮,她将提前调好的油酥刷上去。用的是面粉和化好的猪油,铺在擀好的面皮上,油滋滋亮晶晶的。
这油酥可是饼子酥脆的关键,要想做出那种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肉饼,可不能少了这步。
事先剁好的肉馅也被放进面皮里。她给面皮切开一道口子,将面皮裹上肉馅一层层卷起,卷出一个拳头大的口袋,按了个紧实。
面口袋同样被压扁。她在饼子的两面都撒上多多的熟芝麻,再用擀面杖擀过几下,便初具了肉饼的雏形。
灶里生小火,锅里下油,饼子在锅里翻了个个儿,两面轮着烙。
一个还没熟成,姜姀就先闻见了锅里飘出来的油香味。
没有平底锅,她就只能勤快点儿多翻了几次面。便是从手感上,也能感觉到饼皮上结出的金黄壳子有多么酥脆。又烙了一会儿,表皮的熟芝麻也跟着变成了焦黄的颜色。
小果老早捧了盘子来接,于是烙出来的第一个饼子就给了她。
“娘,我不想吃独食。”
姜姀帮她把饼子切成两份。她还在烙饼,不方便边烙边吃。反正到最后总是能吃上热腾腾的一个,便没急于这一时。
饼子实在烫手。宋衍将饼子折了个对折,用筷子插起来往嘴里送。
刚出锅的饼子吃起来油锃锃的,外面的焦皮咬下去酥得一路掉渣。
舌头刚一贴上去,饱满的油水就在唇齿间化开。再啃得大口些,便咬住了里头的馅料。光闭着眼睛嚼,就能分出多样的层次来。
占大头也略咸的是腌过的猪肉。三分肥七分瘦,吃起来不油也不柴,弹牙筋道怎么吃都刚好。
那些加进去的酸菜、野葱还有姜末,于口感上来说,起的都是画龙点睛的作用。
他腮帮子嚼得卖力,觉得实在好吃,忍不住从没啃到的饼子上撕下来一块,给姜姀递去。
姜姀犹豫了一瞬,觉得不吃不礼貌,侧了头用嘴接过来,细细地咀嚼。
没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小果甜甜地叫道:“娘,太好吃了!”
她先前最喜欢吃的东西里,饴糖排在首位,烤肉排在第二位。半个饼子吃完,口味忽然就变了,觉得可以把葱油肉饼的顺位往前拨一拨,排个并列第二也不为过。
姜姀还在灶上一通忙活,只是忙活到最后,还是剩下一个肉饼没吃完。午食那顿吃得实在太饱,到这会儿都没消透食。
可惜的是占了晡食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肉饼,竟然不能趁热一口气都吃完。可惜这里是古代,没有空气炸锅。要不然明早上把饼子放锅里炸个热,吃起来口感肯定也不赖。
她把没吃完的饼子收起来,用盘子盖上,又给一人冲了一碗咸咸的芝麻蛋花汤。
吃得肚子溜圆,天也差不多黑了。
等宋衍把锅碗都收拾好,便开启了今日的睡眠。
他们不知道的事,这夜里,白淀村的陈家乱成了一锅粥。
陈秀花点上油灯,专为和她那个满嘴仁义道德,却一点母子情分都不讲的儿子讨个说法。
原是陈四郎从山道上下来那会儿,好巧不巧地被二房媳妇陈金撞上。明明面上没多显露,却还是被陈金那双贼厉害的眼睛逮了个正着。
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问得他躲不是逃也不是。只好本本分分,将自己在山上的所作所为都交待了。
这不,得知此事的陈秀花哭闹了两个多时辰。连陈老爷子亲自下场压阵,都没能把撒泼打滚的这位哄好。
“你要实在心里不爽,就骂骂他,打打他。青天里吓嚎叫,磋磨自己还有我们这几个无辜的做什么。”陈老爷子恨恨地甩了袖子,翘脚坐在竹方凳上,把屋里桌案掉了漆的边抠了一遍又一遍。
大半日吵下来,他后脑烦得发炸。却也了解自己媳妇的泼辣性子,真到这种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也不是随便说两句,就能哄下来的。
陈秀花泪洒当场,在黄泥地上盘起腿,抻了下脖子:“怪你养的好儿子。要么几年不回来一趟,一回来就把自家的银钱霍霍给山上的臭婆娘。要我说,那娼妇就是狐狸精托生,下贱胚,没卵子,天要祸害咱陈家的男儿。我早就说过这事,偏你每次都不肯出面,要不然哪能叫她几次三番地骑到我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