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面露尴尬,干干笑了笑:“不能,指定不能。”
沈猎户走后,姜姀如惯常那般揭开酱油缸盖,给酱油放到太阳底下晒晒。
宋衍便在院子的挑筐缝缝间一圈圈地走。这个摸摸,那个挪挪,非要从一群挑筐里,寻着最轻的那一对给她留着。
“嗳。”他小声叹了口气,“怎么觉着都这么沉呢。阿姀,你明日能挑得吗?”
“怎么不行。”姜姀舀起一瓢酱油,拉得老高,又哗哗倒下,“你还记得吗,当初你腿脚不行,家里的重活累活,可都是我一个人在干。那会儿什么都能做,总不能日子久了,反倒娇弱起来了罢。”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衍忙摆手,一扭头,终于拣着一对看起来比较轻的,蹲下身试了试,“我只是不想你太累。哎哟,好沉。”
他将挑筐放回地上,俯身从扁担下头钻了出来:“我挑着都觉着有些吃力。”
“你就安心吧。”姜姀将缸盖放回去,起身道,“今日就别白浪费力气了。明日到了那种火烧屁股的时候,你信不信,就算挑不动,咬咬牙,也能跑得飞快。”
宋衍好似得了什么启发。看了一眼天,又看向自己落下来的那处悬崖,再看向修补好的屋顶,自家的院墙和鸡圈,还有院子里这些日子,一点点添起来的种种。
心中油然生出一丝异样,但他没说,只扯了些别的:“阿姀,我想吃你做的鱼。”
姜姀笑:“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吃鱼了?昨日那螃蟹没吃够啊,吃过了山珍海味,还能吃得进家常菜么。”
宋衍笑笑没说话。
“那行吧。”姜姀转身揣上鱼篓,“等我把鱼篓下下去,再去跟秀婉姐说说。咱们今日就不去她那儿吃了,让她不用准备太多菜。”
“我去吧。”宋衍三两步走出门外,别过脸,生怕让姜姀看去自己面上的惆怅,“可能没那么快回来,还想和贵生哥一起,带小果、与哥儿还有霜霜玩会儿。”
“好。”
姜姀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又说不出古怪在那儿。
不管了,还是下鱼篓要紧。
看看溪里,许是这阵子雨水实在少,溪水跟着都浅下去一截。
再仔细一瞅,又觉得不对。并非溪水的缘故,而是她家门前,靠土坡这边的溪床,不知何时被人垫高了一截。
姜姀笑笑,都是有心人呐。
原先那样的距离,大人一脚越过,穿行倒是无碍,就是孩子不方便。现在这般,孩子们也可以在溪两侧自由往来了。也没必要像先前那样,担心踩空滑倒的问题。
这一看,就是李贵生的手笔。
她找了段水深处,将鱼篓放进水里。又见宋衍带着李贵生还有几个孩子,一齐往青砖石的屋子后头走去。
两人勾肩搭背,不知在嘀咕什么。再看孩子们,倒是自得其乐,三个人连跑带跳,玩得起劲。
只这一瞬,姜姀终于觉察到了哪儿不对劲。这哪里是带孩子玩,分明是在偷摸商量事情。
看来不仅大集将至。离别的日子,也终于要来了。
*
三更天,沈猎户准时叫早。
姜姀伸了个懒腰起床,又将睡得迷迷瞪瞪的小果从床上拖起来,穿衣、穿鞋、洗脸一气呵成。
昨夜里为着上大集这事,这孩子兴奋得不肯睡觉。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终于在夜半时分安静下来。
可惜美梦还没做完半场,就又得起身了。
小果困得不行,软绵绵地趴在她娘亲的腿边,埋下了头:“娘,我不想去了。我要睡觉。”
“错过了大集,等会儿有的你哭的。”姜姀拍了两下她的后背,“你回头瞧瞧,与哥儿、霜霜都来了,就等你收拾完了一道出去呢。”
小果回头,果然看见站在门边冲她挥手的兄妹俩,一下子来了精神,乐颠颠地跑了出去。
跟着出去,姜姀阖上屋门。
三个大老爷们各挑了一个担子,都已经站在坡上等。
兰英婶腰不好,便负责走在前头提灯,顺带照看三个孩子。
姜姀给他们各自背上了一个元宝篮,里头装有今日要吃的干粮和水,还有从家中糖罐子里摸出来的饴糖和葡萄干。
这样路上就算走得乏了,也能立马吃点零嘴补补力气。
乌云蔽月,将仅有的光亮也遮了去。山道上漆黑一片,好在有竹灯笼打头,几个孩子们叫着闹着开路,倒叫这三更天的山林,变得如白日的村庄一般热闹。
吵吵闹闹来到山脚下,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同样背着沉重的行囊,在赶往县城的路上奔忙。
路上都是灯笼火把,将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走至半途,与他们齐肩并行的,还有一名不知从哪个拐角合进队列的驼背老妪。
老妪的背脊被沉重的担子压弯,挑着一对藤编的挑筐。筐里盛的都是个大叶绿的芥菜,一棵足有成年人的半截胳膊长。一眼瞧去,茎秆粗壮水头又足,光瞅着就知道有多爽脆。
姜姀来了兴致。
这阵子大多时候吃的都是野菜,图方便,也图省钱,鲜少吃上田地里自家种出来的蔬菜。
这会儿看着水灵灵的一筐芥菜,倒是有些馋了。
“阿婆,芥菜怎么卖啊?”
老妪脚步没停:“三文钱一斤,都是夜里刚割下来的,嫩着嘞。”
因她腾不出手,兰英婶便帮着拿了两株,在手里翻看:“确实不错。”
姜姀只想买两株尝尝鲜,便同老妪商量:“阿婆,我们现在要去县城赶集,买来的芥菜不好随身带着。您帮我们留两株,等今晚上休市后我再去找您拿,您看成么?”
老妪犹豫了一番:“那得看有没有剩下,有剩就好说。”
“成,您也不用刻意留,我就是突然馋了这口,想吃点嫩乎的。不过您这菜啊,一看就生得极好,光看这带水珠的菜叶子,就知道您养得有多好。要吃不到,还真有点可惜了。”姜姀一边说,一双眼睛一边往她面上瞟。
老妪咧开缺牙的嘴,呵呵笑道:“小娘子这样说,我要不肯留,倒显得我心眼小了。这样,我家里还有几株没割的,本想留着自家吃。你要想要,也甭买我这到时晒了一整天日头的。等回来直接去我家,我给你割两株现成的。”
她转头回看向不远处:“我家就住那头。你只要找着剩下的半亩菜地,拐个弯就能看到。”
得了这番话,姜姀也跟着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与其同走了一段路后,路边有人招手买菜。老妪便在那处卸下担子,与那人攀谈起来。
姜姀这边的几人,依旧随着人流,继续往县城方向走。
一路上瞧来的景致,倒是与先前大不同了。
许是因着将要过年的缘故,走至城郊,就见着树上、路牌上彩绸飘飘。飘荡的红色像一尾游龙,随风舞动,指向他们要走的去路。
这分喜庆的色彩,一直蔓延至县城的城门头。灰绿的砖石墙隙间,除了红色绸布,还插着不少彩旗。四边裁出整齐的锯齿纹样,高低错落地垂挂在城墙边。
太阳升起,小风一来,明亮的色泽随风摇曳,衬出节日期间的好一派热闹。
再看城门脚下,明显能见着守城的官兵比往日要多。
进城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个点来赶早的,大多是挑了担子,推了板车,或是背着麻袋包袱来街边抢摊位的。
之所以堵塞在城门前,是因为今日收取税钱的方式有变。
大约是怕大集人多不好管理,守城的官兵便分成了三拨。一拨老老实实站岗护卫,一拨负责在队列中盘点货品。
姜姀踮着脚,在队伍末端巴望着。眼见前头先行的摊贩,在货品确认完毕后,收到一个带绳的绿头牌。
那绿头牌要规需挂在自个儿的脖子上,等走到下一个关卡,交完税钱,便会有最后一拨官兵,在上头盖一个红戳。
依前头站着的摊贩所言,等下集时候,还得将盖了红戳的绿头牌还回去。
这样看来,一个绿牌红戳,只管一日的进城核验和税钱。要他们为赶集连卖五日,就得花去五十文的税钱。该说不说,这个税钱比例,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嘞。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终于轮到姜姀这行人受盘点。
为首的官兵令他们将扁担都卸下来,也不翻看,就只凭目力在上面横扫了一通,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姜姀扭头一看,身后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怪不得等轮到他们时,针对货物的勘验都比先前松了。
她提前备好税钱,挑起担子快步离开。到另一头的城门口时,直接将税钱递了出去,又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几人,表示都是一伙来的。
一齐将绿头牌递上去,收回来时,上面的红戳已经盖好了。
用手轻轻一抹,红戳竟还掉色。姜姀赶紧把牌子挂好,没敢继续手贱,领着几人,终是越过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