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盈盈地又挤回自个儿的摊子去,将袋子里剩余的彩石,都倒在身前的木盘子里,分好颜色,麻利地动起手来。
姜姀这边忙着招待,便没有盯着她做珠串。只觉得一眨眼的工夫过去,那妇人就将整盘穿好的珠串又捧了过来:“娘子,你瞧瞧。”
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珠串琳琅满目。大多串在一起的,都是同个色系。像暖黄、橘黄,还有棕黄的暖色系石子儿,就被选在了一串里。还有紫灰色、灰蓝色、浅绿色的冷色系石子儿,也被穿在了一串里。
额外有三串,做的是冷暖撞色。用的石头色彩浓郁,取的是大红、大紫,以及深黑色和红褐色。不像前头做的那些,大多带点灰调子,瞧着就更为醒目。
姜姀忍不住赞叹道:“阿姊不愧是行家,配出来的这些珠子这样好看。”
不好意思地掩面轻笑,美妇人道:“也就是平日里总串着玩,反反复复寻一个最合适的色彩搭配,练出来的,算不得什么行家。”
姜姀看得起劲,还是被宋衍搡了一把,才想起光顾着欣赏,该给的货钱还在手里揣着呢。她赶紧将数好的铜子儿递上去:“娘子数数,看对不对数。”
美妇人倒真一板一眼地数起来。那认真劲儿,同她方才数石珠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会儿,爽朗地应道:“对数,对数。娘子,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两个小的一早闹着想跟我出来,我说等收摊了早些回去,带他们上街溜溜。本是随口说说哄他们的,没想到碰到娘子这个大善人。这下好,我这个做娘的,不至于食言咯。”
“那快回去吧。”姜姀笑笑,低头看了一眼,将凑过来的小果揽在怀里,“说话要算数。咱们为人母的,要在孩子面前立下好榜样才好。”
美妇人简单地收拾过摊子,将腾出来的板凳往他们这边推了推:“虽说按这市集上的经营规矩,一户人家只能配一个摊子。但都这个时辰,估摸着,不
会有旁的摊主来占位了。娘子的家人要是挤得慌,就往我的摊子上挪挪,也不用担心会有官兵来赶人。今日大集上的人多成这样,就算维持秩序的官兵要呵斥,怕也挤不进来。”
姜姀笑了下,与她挥手作别。
挤成一堆的一行人,得了一片可供舒展手脚的空地,登时便散开了些。
三更天起来,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和泥路,之后又是站着、蹲着,几乎没怎么坐下,就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造。
孩子们实在扛不住,好在身量小,便在大人的团团包围下,盘起腿,在隔壁摊子后的青石板路上坐下。
多出来的那张凳子,让给了兰英婶。她却没坐多久就起了身,让李秀婉也去坐坐歇歇脚:“老早就看见你又是揉肩又是捶腰,累了吧,我起来,换你坐坐。”
李秀婉没好意思:“您腰不好,又这样劳累。要不然这样,这会儿生意好起来,阿姀这边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吆喝了。我和贵生带三个孩子去集上走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等回来,要时间还早,便换你们出去逛逛。”
看了姜姀一眼,兰英婶应下了:“那路上可要当心,牵好孩子的手,别被人群挤散了。”
小果、与哥儿、霜霜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被李贵生护着,从摊子与摊子的缝隙间钻出去。只一瞬,便被涌动的人群淹没了。
姜姀忙好一阵,回过头来,却没见着左右的三个孩子,难免心下一跳。
再一看,李贵生夫妇也不见了踪影。一下便猜到,是带着孩子们到集上玩去,便松下了一口气。
刚想坐下歇歇,摊子前,陆续又来了几拨客人,都是被她桌面上垒成宝塔的竹编,还有上面搭着的亮晶晶的短链子吸引来的。
她依旧给那些只想买鱼篓包的客人,开十八文价钱。至于那些想要搭彩石短链的客人,便需要额外添个五文钱。还随单附赠两颗艳色的石头,以至于买了她的竹编和短链的客人,无一不叫绝,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实惠。
她这个中间商,既做了好人,又挣来差价,想想都觉得美矣。
很快,从美妇人那儿买来的珠串便销售一空。后头晚晚才来的客人,有的是从旁人手上看见,便寻着她这个卖竹包又卖彩石珠串的摊子而来。
却欢喜上前,悻悻离开。
没了短链做配,姜姀的摊子比最火热那会儿,冷清下来不少。
到了临近黄昏那会儿,买鱼篓包和元宝篮的客人就少了。陆续又来了几拨客人,都是买实用器皿的。合计起来,收走了四个竹簸箕、两个竹背篓和两个竹筐,外加两个孩子玩的竹编蚂蚱和小球。
再晚些时候,人就更少了。
周边陆续有摊子收拾了离开。恰这时,李贵生他们也带着孩子回来了。三个孩子手里各拿了一根搅糖,放在唇边,饶有兴致地一下下舔舐。
姜姀看了下天。回山之路漫漫,需要费去的时间不短,况且还得去老妪那儿拿晨时定下的两株芥菜,便同身边人说道:“差不多到点了,明日还得起早,咱们回去吧。”
收拾了摊子,一个个又将扁担压在肩头。这会儿各人的扁担,都比下山来时轻了不少。
甚至姜姀原先担的这担,只剩下了一对空荡荡的挑筐。
她笑了下。等回去,可得好好盘点盘点今日的售出及收获。看样子,应该卖得不错。
冬至已经过去近一个月,天黑得比先前晚了不少。
而且他们这趟回去负重小,走得比进城时候轻快。走到老妪家时,天刚刚擦黑。
老妪正在田边忙碌。一株割好的芥菜,已经在地上放着。另外一株她正要抬手,一回头,就瞥见了站在田埂上的姜姀几人。
“阿婆,我来了。”
老妪笑笑:“我瞧着许多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就猜想,你怕是也要到了。巧嘞,果然正好。”
麻利地割下另一株芥菜,她拿起田埂上放着的杆秤,给它们挨个称了重量:“三斤半,四斤,正好凑了个八斤整。”
姜姀给去二十四个铜板。
老妇人咧开缺牙的嘴数了数:“嗯,足数。早晨的时候走得急没问,小娘子和身边的几个看着都眼生,不是咱们村里人吗?”
姜姀道:“阿婆,我们都住在大罗山上。”
“山上啊。”老妪赶紧挥了挥手,“那快走吧。天黑了,山上要不好走了。”
历经不知多久,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山腰上。
还如先前一般,挑筐和扁担都卸在姜姀家的小院里。有几个空出来的,便叠放起来。这样看着,便不觉得院子里拥挤了。
怕李秀婉准备三家人的饭食会太累,今日大家伙便各吃各的。姜姀给另两家各分了一些芥菜,趁着最新鲜的时候把它吃完,二十四文银钱,才给得划算。
屋子里,小果累倒在床边。脑袋一仰,就抱着新枕头,在床榻上昏睡过去。
宋衍到床边看了看,小果草鞋都没脱,就睡得东倒西歪。帮她脱了鞋子,又掖好被角,他缓了口气,走到姜姀身侧,静等她的吩咐。
姜姀还在挣钱的兴头上,没觉得太累,只是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在集上时,为招呼来买竹编的客人,她忙得一整天加起来,屁股都没沾凳子超过一刻钟。连今日的午食,也是胡乱地塞了两个饼子。都没怎么嚼,喝了两口水在嘴里化开,就顺进了肚里。
屋里点上油灯,她想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今日努力的自己。既要简单快手,又要营养丰富。想了想,不如做个烫饭吃吧。
宋衍如惯常那般帮她生了火。
灶上的水很快煮开,她舀出来一些在一旁放凉,又将泡好的白米粒儿放进去。
这回她特意多放了些水,这样等会儿几人能多分点米汤喝。整日下来,大的小的都喊得口干舌燥。水壶里的水老早见了底,又没处去打,只能忍着干渴,直到回到家里。
开水要喝,米汤也要喝,这样补进去的水分才够。要不然明早起来,身上肯定会累。
又等了会儿,米粒儿在锅里绽开。怕铁锅土灶火力太大,要把烫饭煮成米粥,她三两下切了一截芥菜丁进去,又放了点儿腊肉丁、鸡蛋花,又添了些许盐、糖和老酒,盖盖焖煮了一会儿。
很快热气腾腾的烫饭出锅,原本还在床上睡沉的小果,抬起比小狗还灵的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噌地一下清醒过来:“娘,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杂菜烫饭。”姜姀道,“你这就睡醒了?正好赶上了烫饭新鲜出锅,最热乎的时候。”
烫饭本身并没有这种浓香,全靠姜姀点的那几滴老酒。
姜姀给烫饭盛到海碗里放凉,宋衍帮着给分到了饭碗里。
三人在油灯下,稀里呼噜地埋头苦吃,将咸咸香香的汤水,都顺进了肚子里。吃过烫饭的陶碗,底下连一点儿米渣、肉渣都没剩。
宋衍捧了碗筷出去,就用了丁点儿草木灰,便刷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