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枇杷叶,露出里头色泽诱人的猪油渣,拣起一块喂到她嘴里。
娇娇大张着嘴,卖力地把嘴里的油渣嚼碎。吃完一块,高兴得手舞足蹈,竟主动拿起一块递给小果。
伸手接过,小果眼中惊喜,忙不迭地把油渣送进口中。还是起先温热的时候更好吃,当然现在也不错。
这一整日下来,她足吃了五块猪油渣,现在心里的幸福感就像嘴里柔软的荤油那样,饱满得快要满溢出来。
叶子里剩下的那些,姜姀转递给兰英婶。
她接过去搁在大腿上好一顿看,可就是舍不得吃。任姜姀怎么劝,都一定要给孩子们留着。
“家里还有吗?这么好些,可没都给我们装来吧?”
“阿婶您放心。”姜姀说道,“家里还有,足够吃的。”
兰英婶这才肯收,把猪油渣用瓦罐装好,撒上盐,在上头扣上盘子免得受潮存不住。
几人难得齐聚一堂。沈猎户给她俩各搬了张靠椅,就坐在小院里晒太阳唠嗑。
姜姀把量产竹筛子的事和兰英婶说了。
她手上忙个不停,面上却是惊喜:“那敢情好啊。上一回卖竹簸箕,这一回卖竹筛子。正好把村子里的晒具包圆了。”
“我是想着把竹筛子挑到白水村去买。筛子也就晒鱼晒肉的时候好用,换作白淀村,吃鱼吃肉少,未必能够卖得好。”
兰英婶面上迟疑了下:“可是那头你沈叔不方便去呀。你一个人挑那么沉的担子,山路又远,能行吗?”
“这个阿婶您甭担心。从前也不是没干过力气活。我力气大着,挑水挑担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抬着眼睛,兰英婶搁下手上的活,将她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啧了声:“不像,真看不出来。”
姜姀笑道:“我会的可多着嘞。”
兰英婶笑得合不拢嘴:“都知道你能干。瞧你这嘚瑟的样。”
沈猎户在旁插了句话:“阿姀,下头那位既醒了,你就让他一个人在家里躺着?”
“咱说自己的,不提他。”姜姀道,“提这人晦气。”
沈猎户的表情严肃起来:“可是他干了什么冒犯的事?你说说,看我不抽他。”
见他撸起袖管,一副要冲下去打人的模样,姜姀
颔首笑道:“阿叔您别激动,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人油腔滑调,性子不大讨喜就是。不过看在他年纪轻的份上,还能忍下来就是。”
沈猎户陡然松了一口气:“最怕的就是那种衣冠禽兽。你要说他性子不讨喜,那我反而放心了。如今你可后悔?若我当初替你把他背到山里扔掉,可就没了眼下的烦心事。”
生怕他又起“杀心”,姜姀忙找补:“那其实也没那么烦心。吵吵闹闹说说笑笑,还挺热闹。”
一旁坐着专心致志看兰英婶缝鞋子的小果,听她此言,登时就笑开了。
果然她娘亲也和二伯娘一样。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再说出来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套。女人呐,不可信,不可信。
兰英婶穿完最后一针,在线头上打了个结,用牙齿咯吱一下把线咬断,说道:“从前我和你沈叔也这样,整日下来少不得拌嘴。可这么多年过去,不也走下来了。”
用胳膊肘撞她一下,沈猎户斜了她一眼,嗔怪道:“那还不是你一天到晚要和我吵。”
“还说呢。”兰英婶扭头过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看看你,现在不就是在没事找事吗?还说我,我看你没比阿姀屋里那位好到哪儿去。”
姜姀越听越是纳闷。这都说得哪儿归哪儿啊。她和沈猎户那是打情骂俏,自己和宋衍那叫冤家路窄,能是一码事么。
她轻咳了声:“您二位可别再吵了。孩子在呢,再吵下去一会儿该怕了。”
冲着她娘亲连眨两下眼,小果面上笑嘻嘻的,十分干脆地说道:“娘,我不怕。”
转头看向娇娇,也冲她眨了眨眼:“娇娇姐姐,你怕吗?”
娇娇神色木然,没做什么反应。小果便凑上去,捧住她的脑袋轻手轻脚左右摇晃了下:“娘,娇娇姐姐也不怕。”
姜姀哭笑不得。难呐,这天怕是没法聊下去了。
第37章 擦身
这一下午,姜姀都很后悔说出喜欢热闹那种话。
除了教兰英婶做竹筛子的工夫,其余时间他俩一直在掰扯,到最后无一例外两个人的嗓子都沙哑了。
好容易挨到日头西斜,她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直到这会儿,沉醉其中的兰英婶才反应过来一旁还有人在,从拌嘴的兴头上剥离出来:“阿姀,让你见笑。”
一下午过去,吵归吵,她手上的活计倒是没停下。反倒因为情绪激动做竹编的效率更高,几个竹筛子唰唰落地,做得比先前的竹簸箕熟练多。
姜姀忙说没事,把自己做的那些个竹筛子和兰英婶的垒成一摞,招招手要回去:“阿婶我还得回去做饭,就先走了。”
同样回过神来的沈猎户突然想起什么:“茅草和黄泥准备得怎么样了?”
“茅草晒好了五垛。黄泥地离草屋不远,到时候去挖现成的就成,应该算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行。那你近两日尽可能再多晒些茅草。到时我帮你给整间屋子的墙都加厚些,茅草用量可大。黄泥里头还得拌一些,这样做起来的墙更厚实,冬天在屋里头也更暖和。再过两日吧,等我把山道改好,到时我去山下木匠那儿借工具,再去给你修房子。”
姜姀说了许多声谢:“阿叔,您别太累了。”
“这有什么。”沈猎户摆了摆手,“我一是大字不识,二又没什么本事,也就一身力气好使。你甭操心。”
道别过后,姜姀带着小果下山。隔老远,就听见屋里那位叫得哭天抢地:“有没有人呐?人呐,来人呐。怎么没有一个人呐——”
来来回回喊的就这么两句。
怕这人又要惹什么幺蛾子,姜姀把小果遣到林子里玩去,自己走到门边,轻叩了两下:“干什么呢?”
“我身上难受。”
“又内急了?不是走前才带你去过吗?”
“不是。”他话里支支吾吾,好像有什么比内急还羞赧的事,扭捏着不敢说。
姜姀往竹排边迈了两步,发现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换了。低头一瞥,裤子的样式也变了。
“我,我……”宋衍“我”了半天,后续的几个字像是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声来。他自个儿也着急,修长的手指勾住袖口,缠绕住上头松开的线头,轻声道:“我想沐浴。”
想着他大约是看见了置物架上放的肥皂,姜姀道:“肥皂还得过几天才能用。现在还没皂化,洗了浑身是油。”
“只擦擦也成。阿姀娘子,我自个儿不方便,也没法儿打水。”
说话声愈来愈小,姜姀不仔细点听,还听不清嘞:“你是想让我帮你?”
宋衍抬起头,双耳涨红,声音压得很低:“可以吗?”
似乎又觉得这样太不客气,给自己找补:“你看我的腿伤了,手也疼着,身上筋骨被震得没有一处是舒坦的。我若自个儿能行,便也不麻烦你了。可这不是,这不是样样都不行么。”
“十文钱。”姜姀开门见山。
宋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嘟囔了一句:“怎么这点事情都要和钱扯上干系……”
姜姀便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我的意思是,帮你擦身可以,但十文钱一次。三文擦身钱,七文精神损失的贴补钱,同样记在账上,等你走时一并还了。只十文钱而已,对你们这些有钱人家而言,不过是洒洒水罢。”
这回听清了,竟还含了精神损失的贴补钱?!
却不敢还口,这会子有求于人,宋衍简直顺服极了:“好说,好说。只要你能答应下来,区区十文钱而已,我日后有机会,还你就是。”
好歹擦身这事是应下了。
他实在难受得厉害。这两日每被扶出去一趟就落得浑身是汗。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即便换了衣服,还是免不得周身黏腻。
再不擦擦,他怕是要难受得发疯。
姜姀暗叹一口气。这人每每有求于人时,就会表现得无比乖顺,和平常里那副恼人的模样截然相反。
偏这人又天生一副魅惑人的好皮囊,不与她针锋相对时候声音又低又软,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她提盆出去,行至院子里打水烧水。
也不知是否因为灶火滚烫,她光在陶釜旁猫着就已经觉得面颊发烫。到时真到宋衍跟前,不得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也太丢面了。
而且今日这陶釜不知怎的,煮水的速度相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越等越心焦,搬来一块石头跷脚坐着,仿佛隔了大半个世纪,这釜子水才终于烧好。
家里依旧没有面巾。能拿来擦身的,只有一口尚未有人用过的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