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踩在台阶上,姜姀正准备下山,眼瞅山道的台阶上费劲巴拉地爬上来两个人。熟悉,亲切,可不正是他家里的两位么。
小果出现她倒不好奇。这段路不算难走,尤其山道被修缮过后,走上来连半刻钟都不用。倒是她身边那位,原先不是爬不上那道坡么。今日走得这样吃力,也不知是怎么上来的。
热情地同院子里的三个人打过招呼后,小果问了沈猎户的去处,知道他在屋里,屁颠屁颠地跑到灶房去了。
看见宋衍的兰英婶却不如先前那般高兴。她皱着眉头,一把拽住娇娇的胳膊一路横冲直撞地进屋,又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留外头两个不明情况的大眼瞪小眼。
宋衍心里直呼莫名其妙。他是瘟神么,怎的才刚露了半个头,这两人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了。狐疑地瞥了一眼姜姀,问道:“阿姀娘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姀只摇头:“不知道。”
她心里有个猜测,却没有明说。毕竟涉及这一家子的隐私,从她嘴里说出去并不合适。
她让宋衍先在竹靠椅上坐坐,自己则是进屋看看情况。
屋里的几人围聚在窄窄的灶房里。兰英婶正和沈猎户说起外头来了个男人的事。
沈猎户面露慌张,见姜姀进来后,拉过她小声解释:“我们这些做大人的都没事。只是娇娇一见到陌生男子就怕得很。几年前见到薛老汉时她闹了整一日,水米未进又吐了好几趟,所以方才你兰英婶反应才过激了些。”
和她猜得大差不差,姜姀自然能理解。
不过沈猎户却拐了个弯说道:“但你那时说的我还记着。我后来也想过,娇娇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像我们一样躲着过。今日宋郎君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让娇娇见见他试试。”
姜姀面上略吃一惊,扭头将娇娇深深看了一眼后道:“那不如就隔着屋门让她见见。若娇娇害怕,那我就赶紧把宋衍的脸捂上。”
见夫妇俩没有反对,她便先行出屋。
宋衍见她出来,用拐杖撑
起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是我方才不小心做了什么冒犯的事吗?”
姜姀摇头道:“和你没关系。你就在这儿坐着,一会儿就知道了。”
得了这么一通莫名其妙的回答,宋衍心里更纳闷了。但他还是依照姜姀所言老实坐好。
面向树林,太阳已经落山。云层里的暖和光华逐渐黯淡下来。他看着天边一点点被吃掉的光亮,听见身后木门又是吱呀一阵响。
兰英婶牵着娇娇站在门边,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三个人在门缝后头从高至低挤成一列。
沈猎户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娇娇的神色。那原本四散的目光聚拢来,望着宋衍的背影,她蓦地咧嘴笑出了声。
宋衍听见动静本能地回头。谁料才转过去半张脸,门后的娇娇竟笑得更大声了。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推门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衍跟前,十分憨厚地盯着他的脸嘿嘿直笑。
这是宋衍头一回和娇娇打照面。先前从未听人说起沈猎户家里还有一个痴呆的女儿。一时间表情没收住,大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姜姀适时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位是娇娇,小果的好朋友。”
她目光毒辣,扫至宋衍的面颊,逼得他将面上诧异的表情收了。
他是个机灵的,知道刚才的表现要被沈猎户他们瞧去显得十分没礼貌。也觉得眼前的娇娇并没有恶意,似乎是想和他打个招呼,却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表达。
正踌躇时候,娇娇伸出手来。姜姀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同样将手伸出去。
指尖乍一相触,娇娇顿时化身怀春的少女,满面红光地往门后跑。直跑到二老跟前才停下,冲着他俩扭捏了好一通。
沈猎户夫妇哪里见过这种模样的娇娇。就算从前有,那也是发生在她尚且清醒时候的事了。
兰英婶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搂着沈猎户的胳膊身子微微前倾,将娇娇同样揽了进来。三个人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撒手。
“想不到宋郎君还有这样的魅力。”姜姀笑着揶揄了他一句。等过许久,却未听见宋衍的回应。
低头看去,宋衍的脸上晦暗不明。仅剩的微薄光亮一点点消失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里。
他似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感到高兴,甚至看起来有些不悦。姜姀不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儿,很快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
再不下去山路真要不好走了。她拉过小果,又唤了一声“宋郎君”。
三人齐聚屋外,并排下了山。
路上,宋衍想了想问道:“沈叔的女儿是生来就这样?”
“不知道。”
狐疑地偏过脸,宋衍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瞧那个名叫娇娇的小娘子,不像是天生痴呆。起码当时她看着我的时候像是清醒的。从前我也见过打娘胎里出来就带了痴症的孩子,和她而今的模样不大一样。”
姜姀轻“嗯”了声:“或许吧。”
敏锐地察觉到,关于娇娇的事情她似乎并不想过多透露,宋衍悻悻地闭了嘴。
那头,沈猎户家中。
兰英婶正在给娇娇喂饭。娇娇看起来心情很好。用嘴接饭时,嘴巴张得比往常大得多,咀嚼起来也比平日里更卖力,连带着另外吃饭的两人同样心情愉悦。
三两下把自己碗里的水饭扒完,沈猎户夹了一口酱菜在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娇娇难得和男人合得来,要不有空我给她带下去和宋郎君多会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兰英婶白他一眼道,“你是没瞧见,方才阿姀开他玩笑那会儿,他一张脸拉得那样臭长。”
“这有什么。有点子脾气没什么。我瞧他是个好人,要是能和娇娇……”
兰英婶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打断道:“真是个木头脑袋。你没明白我说的意思。宋郎君只能是阿姀的人,别的你别多想。而且我说你没事着急什么。好好的一个女儿,养了这么些年,你觉得累了?不想养了?想把她推给外人?”
沈猎户蹙了下眉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咱俩总有会老会死的一天,想找个人帮咱们照顾娇娇的后半辈子。”
“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兰英婶道,“总之宋郎君的事情你别乱琢磨,要再让我知道你打他的主意,可别怪我跟你翻脸。我可是一直把阿姀当成我的另一个女儿来看。你说说,天底下哪有叫自己的女儿,去抢另外一个女儿男人的道理。”
沈猎户觉得她言之有理,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以后不说这话就是。”
第57章 元宝篮
天彻底黑透。到家时候,陶釜里焖了饭。上面齐齐整整地码了一排鱼干。姜姀晒鱼干的时候没有放盐,所以出锅那会儿抓了点盐和猪油,一起搁在饭碗里头拌了拌。
别看这种吃法有点黑暗料理,吃起来味道那是真不赖。鱼干脆香,猪油润口,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别有一番滋味。
晚饭后,宋衍一反常态一句话没说,主动来到溪边坐下。小果帮他把碗筷捧来。
他一脸沉默地黑着脸洗碗,从头至尾头都没转一下。
姜姀心里一阵莫名。许多时候她都摸不准宋衍闹脾气的点在哪儿。想了想,还是到他身侧蹲下,一手抱住膝盖,一手捡了两颗石子扔到溪里,咚咚两声。
“你在气什么?”
宋衍扭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生气的点在这儿呢。
“我是觉得,有些事情是人家的家事。既然人对我说了,那就是对我的信任。我总不能仗着他们的信任,将这些话由我之口转述给别人罢。”
宋衍不是不讲理的人。听她这么一说,心上的气头消了大半。
之所以只消了一半,是因为他生气的另外一桩事她没有解释。既然姜姀说得这么直白,那他便也不拐弯抹角了。
“我不喜欢别人开我和女子的玩笑。”
姜姀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头:“那我以后不说便是。我没有恶意。是沈叔说娇娇怕人,我没想到她竟然不怕你。所以我说你挺有魅力,只是想夸夸你。”
前面的半截话不是重点。宋衍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夸夸你。
是他误解了,以为姜姀在说他的风凉话,没想到只是一句单纯的夸赞。
心情登时大变了样。原先还郁闷着,现在反倒窃喜起来。
谁不喜欢被夸呢。不过他方才也并没有把话说全,只是眼下说与不说都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于是他只在心里悄悄说了句,我不喜欢你开我和别的女子的玩笑。而后面上浮起笑意:“那就多谢阿姀娘子夸我。娘子在这儿蹲着,倒是影响我洗碗了。今天累一天了罢。我把这几个碗洗完就进屋,你和小果儿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