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脚步微顿,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艰涩难言,还是去拿来桌上的盒装面巾纸,抽出一张,弯下腰给她擦眼泪。
怎么会讨厌她,他做的是有多差劲,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这种人,肆无忌惮惯了,兄弟们敬畏他,人人惧怕他,老师拿他无法,韩松庭对他无可奈何。他早就做好了孑然一身的打算,但凡有人敢接近他,死死抓着都不够,怎会讨厌她。
哪怕她另有所图……
那就让她图吧。
叶子一直垂着眼帘没看他,泪湿的眼睫粘在一起,鸦羽般遮挡了她的眼。柔软的纸巾触碰到她眼底的时候,她几乎控制不住,猛地颤了一下。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看他一眼,眼里有惊讶,惶惑。她微微缩着身子,回避他的触碰。
韩山默默叹气,半蹲下来,把面巾纸盒递给她,让她自己擦。
叶子颤抖着接过,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吸吸鼻子。
韩山叹息一声,软下声说:“对不起。刚才我情绪不好,伤到你了。”
叶子委屈巴巴抬眸。
她满眼泪光,眼圈红通通的,像两颗樱桃。她真的哭得好伤心。
韩山惦记着打痛她的那一下,轻声问道:“你的手还好吗?”
叶子噙着泪抬手看了一眼,她的手背红了一片,跟被作文纸划破的是同一只手,虎口上有道小小的伤口。
今天她这只手好惨呀。
韩山目光落在她手上,她白嫩的小手染上一片鲜红,显得白更白,红更红。
他胸腔闷窒,他真该死,竟然伤她两次。
韩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今天确实是他不好,从早到晚,方方面面的不好。
他从早上开始回想,哑声说:“今早
我看到董婉凝拽你脚踝,实在被吓到了,语气不好,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擅作主张,揽下一切,害你难堪,对不起。刚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心烦,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三声对不起,句句恳切,他这样的人,也会低头吗?
叶子顿时开心许多,她明白,发生这样的事,又被停课,又被父亲断绝关系,任谁也不可能那么心大的嘻嘻哈哈,情绪不好在所难免。
只要他道歉,她就原谅。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里的哭腔还未消退:“所以你没有讨厌我,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吗?”
韩山的心在她说“朋友”二字时微微泛起波澜,她竟然就这么自然地回答了他刚才那个算得上有些过分的问题:你是我谁啊?
韩山不爱交“朋友”。他的生命中向来只有兄弟,如猴子,胖哥,或是死对头,如阿天,以及阿天的兄弟。“朋友”这个称呼模糊又朦胧,男生之间不爱以此相称,而异性间,似乎又天然多了层暧。昧。那他根本不需要“朋友”。
她是第一个。
他喉咙干涩,闭着眼睛,轻轻点头。
“太好了。”叶子含着泪笑了,杏眼亮起来,泪光闪动成点点星光。
韩山轻轻叹了叹,似无奈似怅然。
她还真是……好哄啊。
他微微抬头看着她,声音喑哑低柔:“既然如此,今后我不想再在你口中听到‘连累’二字,也不想听到没来由的‘对不起’。”
朋友之间,就是两肋插刀,肝胆相照。
叶子在心里咦了一下,难不成他刚才生气就是因为这个?
可是这件事确实是她害他……
“罪魁祸首是董婉凝。”寂静的夜,少年语调缓慢轻柔,却震耳欲聋,“你不需要对任何人道歉,是她欠你一个道歉。”
叶子整个世界都亮了,泪瞳微微颤抖,心脏剧烈地跳动。
是啊,受害者凭什么道歉?
受害者不需要完美,这不是她的错,他不怪她。
第25章 星晴再动她一下试试
叶子和韩山并排坐在床边,韩山刻意与她保持了半米距离。
叶子抱着盒装面巾纸平复情绪,半晌儿小声开口:“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我也给你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韩山转过头看着她,微微扬眉,表示疑问。
叶子壮着胆子说:“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的话,可以找我倾诉,不要憋着不说。不然整个人就会变得凶巴巴。”
她今晚真的有被他吓到,不过事后回想,他或许不太会表达情绪。
明明自己也很难受,却总是用愤怒来表达。
就像她帮他擦窗户,他明明在担心她,却板着脸凶她。
如果可以把不开心的事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韩山听罢低下头,叹息般轻笑了下。
叶子紧张看着他,期待他的回答。
他指尖在床单上划来划去,声音很淡:“也不知道怎么说。”
叶子有些失落,所以他这是拒绝她了吗?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不过我答应你。”
叶子的心突然放晴,咦?
韩山看着她,认真说:“我保证不会再凶巴巴。至于倾诉……我尽量。”
叶子的嘴角一点点扬起,开心地笑了。
叶子情绪渐渐平复后,韩山还是觉得不能让她在这里待太久。
她一放学就来找他,没写作业,也没吃饭。
她该回家了。
韩山看了眼机械手表,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他说:“时间不早了,你怎么回去?”
叶子从床上下来,笑着说:“我坐公交就行,不用送。那我走啦。”她挥挥手。
她来找他的目的就是道歉和送笔记,已经达到了,再赖着不走也不好。
筒子楼外有个公交站台,她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可以自己回去。
韩山无言地看着她,虽然她情绪已经平复了,但眼底还有浅浅的泪痕,眼睛微微泛着红,让这个笑十分惹人疼惜,又显得无比纯真烂漫。
他呼吸沉了沉。
叶子转身要走,韩山拉住她的书包,让她一百八十度转回来。
“走吧,送你。”韩山拿了机车钥匙向铁门走去。
叶子有些意外,是谁说天黑了没人送她的?
不过能省个坐公交的钱也好,她心里偷偷乐开花,克制地“哦”了一声,迈步跟上他。
韩山拉开铁门,没回头说:“把你笔记本拿上。”
他出了仓库,长腿跨上机车,插钥匙,拧把,打火,动作一气呵成。发动机发出轰鸣声。
叶子当做没听到他的话,在原地等了两秒,才出了铁门。
韩山正在戴手套,抬眸看她一眼,“笔记本拿了?”
叶子双手抓着书包肩带,镇定点头,说:“拿了。”
韩山黑眸静静地盯了她片刻,似乎在审视她的表情。
“要是没拿,打你的会是我。”
叶子心中讪讪,但她知道他是吓唬她,肯定不会真打,硬着头皮说:“真拿了。”
韩山将手套的魔术贴粘上,那是专用机车手套,黑白红三色相间,很酷。他偏头让她上车。
叶子不敢看他眼睛,低着头走到机车前。
他默契地将手臂递给她。
小狸猫在窝里警惕地盯着他们,叶子心想,她的处境还是比小猫好上一点。
她轻轻扶一下他的手臂,坐上他的后座。
韩山递给她头盔,她接过来戴在头上,拉紧绳扣。
韩山拧把给油,机车猛地冲上斜坡,在最高点有瞬间腾空,重重落地,周围的一切化作残影,在叶子眼中倒退。
叶子还是没能适应机车起步时的冲劲,死死抓着后座,快要被吓哭。
机车驶进筒子楼,路面有些颠簸,韩山放慢了速度。
筒子楼灰败,有油烟熏出的黑色痕迹,楼与楼之间搭满五颜六色的衣服,被单,自行车停在路两边,让本就狭窄的路变得更加拥挤。楼里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正是晚饭时间,叶子嗅到扑面而来的饭菜香,肚子咕噜噜叫,想到韩山也没吃饭,她问韩山:“你晚上吃什么呀?”
韩山没有回答,反问:“你饿了?”
叶子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韩山看不到,开口说:“嗯呢!”
甜甜的声音,韩山心中却泛起酸涩,若非来找他,她肯定不会挨饿。
他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向后递给她,“垫垫吧。”
马上就能回家了,就不带她在外面吃了。
叶子眼前一亮,不假思索接过来,是个荔枝味的棒棒糖,恰好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她惊喜说:“你是会魔法吗!”
一下子就能变出棒棒糖。
她不客气地开始撕包装皮。
韩山的声音随风飘来,淡淡的:“上午买的。”
上午……叶子心想,那只能是被停课之后了。看来他当时心情一定很不好,才会想买棒棒糖汲取点甜味。
她有些落寞,口中的棒棒糖忽然没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