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在月光的照耀下,隐秘而明亮。几个问心宗小弟子出来后像极了外出放风的囚徒,畅快地舒了口气,打开了嗓,而后一时间,叽叽喳喳地吵闹声几乎惊动了一山林鸟。
贺卿生将几个伤残的普通人交由了游岱等人,让他们几人历练的同时,将人送至问心宗管辖内的地域。
他们几个的修为不算太低,尤其大乘中期的夏尔安,单拎出来也足够保着他们安然回问心宗了。更何况,还有这一身问心宗服饰保底。
现世与幻境不同,仙派宗门到底会卖问心宗一个面子的。
“那鹤青姐姐你和应师弟不和我们一起吗?”
淳于千秋自从误会解开后,就格外亲近贺卿生,她觉得贺卿生身上有她阿姐的影子,虽说从前阿姐回瀛仙垣的次数不多,但就是那种待人说话的感觉,她根本抗拒不了。
这段时间凑在贺卿生身边都快成她潜意识动作了,为此她忍下了多少应去劫暗搓搓的醋意。
结果,还没待多久,居然就要分道扬镳。
淳于千秋不甘心道:“要不我也跟鹤青姐姐你们一起怎么样?让师兄师姐给我师父捎个信儿就行。”
游岱本来正听着应去劫的医嘱不断点头应好,应着应着听到淳于千秋的话,猛地转过头,试图用视线谴责小师妹抛兄弃姐的恶劣行径。
游岱:“千秋,你看着我。”
淳于千秋对上他的视线,讪讪一笑。
游岱:“抛弃你师兄师姐,这好吗?”
“你真的不会心痛吗?”他捂着心口一副黯然神伤的幽怨模样,夏尔安疑惑不解但加入,对淳于千秋巴巴眨了眨眼:“师妹,这不好。”
“……”淳于千秋:“啊,鹤青姐姐,看在我都舍得抛兄弃姐的份上,你就带我一起走吧!让我和你睡一个被窝早晚不离身我也愿意啊!”
应去劫:“?”
贺卿生笑着揉了揉淳于千秋发顶:“聚散有时,你们有你们的历练和生活,哪能一直跟着我。”
淳于千秋还想再辩解,应去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淳于师姐,天霄剑诀课半个月后补修考核,司吉长老主考,从川沧垣到问心宗刨除路途耗时,你还有一天准备。”
“那又……”
“补休考核缺席,算作成绩作废,宗门执事长老将直接通知亲传师父。”
淳于千秋霎时如遭雷击,她求助望向夏尔安,对方依然疑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么简单的课程还有不过的吗?”
“……”淳于千秋转向游岱,游岱欠嗖嗖地耸耸肩:“哎呀,看样子千秋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最后,她在元青元白的双重肯定下,率先夺路狂奔,破了音的尖叫直达天际:“鹤青姐姐告辞,我可以出事但我的课再出事我就真出事了!”
贺卿生叹为观止,夏尔安担心,简单抱拳就追了过去,元青元白紧随其后。游岱冲她躬身作揖,和应去劫道别后,同样转身融进了茫茫月色。
宝蓝的披帛同红色腰间绸带在夜风中飞扬而去,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声音不像是道别,像是踏上了新的征程。
贺卿生站在原地,想了很多,看了很久,久到一旁的严行一又开始吟诗:“真是‘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两岸青山相迎送,谁知离别情’,但总归是我‘多情自古伤离别’太过性感,不过‘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小贺啊,你也别太难过。”
贺卿生掸开他的手:“你有病?”
严行一:“嗯,文青病犯了。”
贺卿生:“……”够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要走忘了带我一起了。”严行一目露忧愁,“这份灵境相处的短暂友情果然浅薄如纸,真是让我一腔情谊白白错付呜呜……”
贺卿生:“你够了。”
她捏着手下淳于千秋留的简讯,皮笑肉不笑:“没让你跟他们一道历练,当然是因为我和应医师担、忧、你、的、安、危。”
“要亲自护送你回玄丹宗啊。”
严行一狐疑:“应医师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不可能。小贺啊,还得是你我真金一般的感天动地老乡情啊。”
“你也知道啊。”应去劫幽然。
严行一做了个识趣的闭嘴动作,默默走到了前面。
贺卿生和应去劫在后,每过一处,花草树木悄然迁移,土壤地块隐秘的变化挪位,一点一点,将那处平静而祥和的净土深深掩护在崇山峻岭之间。
“会有机会的。”应去劫贴近,温声安抚。
贺卿生点头,一定会有机会的,她想。
旭日初升,透过凤凰木林洒下千丝万缕明光,火焰似的花朵开得炽烈,在枝头迎风招扬。
劲风卷落花枝,一截凤凰木强有力地簌簌砸向地面,挡在了贺卿生她们面前。
终于来了。
贺卿生和应去劫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来得居然是你。”贺卿生低头便注意到了对方碾碎凤凰花泄愤的动作,旋即嗤笑出声:“拦路便拦路,摧残这可怜的花儿,是嫉妒它能与日光同舞吗?”
“哦,也不对,我原以为你不屑日光,是嫉恨的,至少会喜欢夜里出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传闻真是不可信啊,你说是吗?对司明仙君因爱生恨的,金瑶光,不对,是免日辉。”
“呵——”免日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怪声,像是在极力克制住怒意,“将死之人的激将法对我无用。”
“那巧了,将死之人的威胁对我也无用。”
第87章 暴露/打架/失忆青年李安怀疑/信任……
客栈二楼。
透过圆形的花窗能看到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同于凡人市集,夹道两侧叫卖的都是各种灵药丹帖、法器符箓,沾着零星灵气的铁剑被摊主敲得叮当作响。
“这位大哥,买把灵剑护身吧。”“去去去。”“这位嬢嬢,看看这把细剑,灵气充沛童叟无欺,用来防身最好不过。”“小伙子看看老身自家的酒酿,灵、灵气充沛童叟无欺。”
一番拉锯过后,摆摊的青年不敌卖酒嬢嬢,抱着坛米酒思考人生,三秒过后,更新了卖货话术——
“这位小姐留步,您看最近城里统一服侍的修士是不是多了些?”青年凭着张讨姑娘喜欢的脸,成功拦下了位绫罗绸缎金步摇的大户小姐。
不待小姐应声,青年便神秘兮兮地拉长了语调:“喏,你看那边儿,水蓝色窄袖云纹银腕,是瀛仙垣淳于家的标志;刚刚过去的灰衫黑腰封的是真元宗的嫡系弟子;还有先前花里胡哨的蓝帛红绸,保是问心宗的人……这么多大门派聚集在这,定是要有大事发生。您这么花容月貌娴静文雅的美人,肯定需要这把超绝轻便好使的灵剑护身啊!”
“不要九百九十九,只要九十九灵石,不贪多,良心价。”青年的睫毛纤长垂落,真诚无辜又带着些引诱,“若是小姐需要添些侍卫,鄙人不才,但也可以抵挡十人有余,只要这个价。”
青年的两根手指比出一半,被飞奔而来的小丫鬟一把挤开:“哪来的骗子!离我家小姐远点!凑这么近要干嘛!”
“哎,我
——”
“小姐快走,您看他那瘦不伶仃的模样,能当个屁的侍卫。我刚听那边的客栈大爷说,他是个摔了脑袋的傻子,流浪到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天天搁街上招摇撞骗。”
小丫鬟狠狠瞪了眼青年,护着小姐疾步远离,时不时回头戒备地看上一眼,防止青年纠缠。
“说我坏话好歹避着我点啊喂。”青年嘟囔一句,讪讪收起手指。
他低头摆放铁剑,一颗果实饱满的花生在空中划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分厘不差的砸在青年后脑勺上。
“哎呦,哪个没素质的!”
青年气沉丹田抬头叉腰,对上了客栈二楼一双骄矜傲气的眼,双螺髻微抬像是一对小猫耳朵,穿堂风缠着宝蓝色的披帛卷着丹红腰绸肆意飞扬。
问心宗,他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咽下即将出口的脏话马上换了副灿烂笑脸。
“姑娘,是要买剑啊?”
谁料四目相对,那姑娘双眼瞪得滚圆,托着下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青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下一刻,那姑娘竟然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
一阵惊呼过后,白衣蓝带红绸的姑娘稳稳站在他面前,青年神色恍惚,毫不惊讶,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他还没有理清心下的怪异情绪从何而来,便听到一声惊喜的:“李师叔!”
“你怎么在这?你的衣服怎么换了?卖破剑是你的新历练计划吗?”
才不是破剑,青年木着脸,很快,一丝困惑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也微微挑起:“你喊我李师叔?”
“是啊,李安,李师叔。”淳于千秋隐隐觉得不对:“你不会失忆了吧?”
——
劲风拽下大片的凤凰花流向天际,给蔚蓝的天幕白云点上绚烂而浓烈的一笔,林中不见鸟鸣虫叫,唯有呼呼的狂风越吹越紧,杀机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