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木妖不可置信。
也不怪她诧异,普通亡魂虚弱不堪,若接引的晚了都可能损伤魂魄。纵然修士亡魂比凡人强悍些,也不可能有实力抗过她的攻击,更不用说杀她。
所以她和贺卿生交手,一直以为对方是生魂离体,尚有修为。
贺卿生肆意笑道:“怕是不能遂你的愿了。”
她没有着急对旱魃动手,旱魃亦属邪物,一切攻击皆有可能伤她魂魄。
修士的躯体相当于第一道防御,神魂则是第二道防线,她现在身躯已死,神魂相当于在裸奔。
十二垣修士死后,大多匆匆入地府,要么投胎,要么当鬼修,几乎没有逗留世间的。正是因为神魂脆弱又含修士毕生精血,若遭他人寻仇、夺宝,极易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木妖伤不了她,身为邪物的旱魃却不好说。
贺卿生自认不怕死,也不怕魂飞魄散,但绝不可随便栽在凡间。
至少得等真元宗那群老头死绝了,她才勉强考虑下其他。
明树先前被她杀过一次,现下已是强弩之末,贺卿生借躲避的巧力,直接攻向明树本体。
“吼——”
旱魃的身体笨拙地挡上前,硬抗贺卿生致命一击。
“阿清,走!”明树大喝一声,震开石壁,率先冲出暗室。
“诶?这就跑?”贺卿生紧追其后。
明树目的明确,在一众乱窜逃跑的人中抓住了古良弼,掐着他肥肉横生的下巴,拎到旱魃面前,示意旱魃吸血。
在看到明树的一瞬间,古良弼彻底被恐惧的情绪淹没,刚被掐住脖子,就没能忍住,直接吓尿了裤子。
明树嫌恶地加大了力度,掐得古良弼眼眶充血、青筋暴起。
难为他那么胖,还能看到青筋。
求生本能驱使下,古良弼居然还能断断续续说出求饶的话:“大小姐饶命!当年的事是云大人授命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小的没想害您啊!”
贺卿生虽然不想救这胖子,但是他若死在明树手上,就是给她增加难度。
不如死她手上。
红黑煞气径直袭向古良弼,霸道地切断明树的一截手臂,吞噬掉古良弼肿胖的身躯。
“驱邪,破!”
应去劫一声厉喝,金光从他指尖倾泻,驱散煞气,救下了差点魂飞魄散的古良弼。
一瞬间,贺卿生想掐死应去劫。
但是当下情况不允许她去算账,木妖和旱魃反应过来,联手攻向她。
齐绾趁乱将吓得跟死猪一样的古良弼拖进他们的保护圈内。
应去劫将从齐绾那儿搜刮来的符纸往木妖身上丢,可是齐绾带的几乎全是范围性的除邪符。
简而言之,用符就会连贺卿生一起打。
应去劫被打斗中的贺卿生抽空瞪了一眼,讪讪放下手中的符纸。
明树和旱魃顶着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如同双生子一般,配合默契。
但贺卿生知道,旱魃完全听从明树指令。
她想再杀木妖一次,难度直接翻倍。
战局僵持,贺卿生一时杀不了木妖旱魃,木妖一时也奈何不了她。
天上银蛇乱舞,雷声阵阵,地上三个操心玩意儿。
贺卿生觉得不如来场雷,把这块儿一起劈了算了。
应去劫看着空中缠斗的三人,心下焦急。把齐绾带的符箓法宝翻了又翻,指望找出一件能派得上用场。
第一件,系着红缨的喇叭。
齐绾说是国师带她去吃席时,顺给她的。作用据说是可以扰人心神,自吃席之后,喜丧的官员家彻底成了弹劾国师的主力军。
第二件,写着桃花开的粉色符纸。
据说是国师怕他唯一的徒弟难嫁,专门写来招桃花的。但是至今,齐绾身边除了上官定安,依旧没有出现其他适龄男子。
第三件,一串金玲。
据说是能使人陷入旧日美好幻想。国师的原话是,可以用来遇难的时候感化恶人,跪求对方放自己一马。
应去劫拎着齐绾的储物袋,一言难尽:“所以你其实身上就只有那个驱邪符杀伤力最大?”刚刚还用掉了。
齐绾在应去劫仍抱有期待的目光中,为难地点了点头。
好了,应去劫现在也想掐死自己。
早知道救古良弼干嘛,雷劫劈木妖和旱魃的时候要是连贺卿生一起劈了,那证明是女鬼该挨劈了。
他在这瞎担心个什么劲。
狂风乱做,金玲声响。
贺卿生一阵眩晕,险些被旱魃咬到了手臂。
贺卿生:?
她造什么孽了?
见鬼的她怎么好像看到师弟了。
古刹钟声阵阵,贺卿生见到了剃着光头的幼年师弟,以及幼年旱魃。
幼年旱魃的叫法不妥当,可以说,幼年云水清。
云水清生母早逝,后母不慈,很小的时候被以养病为由,送到寺庙静修。终日为伴的只有院中一棵亭亭长青木和小和尚的虔诚诵经声。
青灯古佛侘寂,但云水清的成长却并不孤独。她春日上山嗅野花,夏日溪中摸鱼虾,秋日偷采路旁酸掉牙的瓜果……和她无形的朋友一起,度过了许多个自由自在的春夏秋冬。
寺庙中没有人见过云水清的朋友,人人都说她是个怪胎,避之不及。
只有云水清知道,院子中的常青木,是个辫子里会开小花的可爱小女孩。
云水清在她朋友的陪伴下开心的抽条,长个儿,变成了大姑娘。
在她十五岁及笄的这年,云水清身为知县的父亲,终于想起了这个女儿,良心发现,派了队车马来接她回家。
她很高兴,她的朋友却很是担心。
云水清笑着开解朋友,说只是回家过个及笄礼便回来,眼中全是对父亲的孺慕。
谁料这一去,便再无归期。
云水清在路上失了贞洁,知县父亲以此为由,将她关进祠堂,不许人送水送饭,竟将人活活渴死。
等明树寻下山时,找到的只剩一副皮肤干糙、眼球凹陷、草草下葬的干尸。
听了千年古刹梵音的灵木,空负禅意,却难渡挚友厄运。
自此业障心生。
无穷无尽。
光头小和尚对着麻木的木妖叹息,神色悲悯:“你生于闽光寺,天生慧根。我佛垂怜,昭示你潜行修佛,不得出寺。如今,竟成了你心魔之始。”
“明树,回头吧,阿清也不希望你这样。”
“小师傅,你知道阿清是因为什么死的吗?”木妖放下手中正在雕刻的小木偶人,清秀的眉眼染上笑意:“镇中百姓人人都说她不检点,失真羞愧自戕,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可实际上,是连日水患成灾,云泰和那老东西听信旁人说的献祭之法,用他发妻的遗孤去祭祀邪术,以保他政绩卓然,官途坦荡。小师傅,元初五年的那场下了半年的雨停在了八月初三。八月初三!阿清死后的第一天!”
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她的阿清死了。而受益的这些人,升官的升官,谋财的发财,苟命的活了下来,他们统一口径,说——都怪她不检点。
“小师傅,我该如何不恨?我该如何回头?”
我回不了头。
贺卿生默默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而后趁着小和尚的“阿弥陀佛”尚未念完,屈指掐断了他的脖子。
第10章 你若亲友死尽她这些年一直是不开心的……
小和尚的脖子嘎擦一声断裂开,无力地耷拉在一边。
断裂的头颅上,稚童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贺卿生极为熟悉的青年音,那声音机械地重复着“师姐”、“师姐”,像是半夜回魂的怨鬼,声声泣血。
“师姐,你好狠心。”
贺卿生嗤了一声:“什么东西也来装我师弟,我破幻境玩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当年仙门大比,平日里鼻孔瞧人的各派天才,在幻境中都巴不得抱着她大腿走。
眼下这个幻境在她眼里漏洞百出。
根据幻境中的年历片段推算,木妖的记忆顶多往前追溯五十年,而五十前师弟在十二垣,与凡世隔着万千山水、灵界天堑。就算他出现在即墨,师弟和小和尚的年龄也完全对不上。师弟又非佛修,他完全没必要冒着跨越灵界,折损修为的风险,来凡间参禅。
况且,扶留被灭之时,她亲眼看到师弟被一团黑雾掳走,师弟的修为远不及她,如何能短期跨越两界而不折损修为?
师弟被掳,她差一点就能将人救下,贺卿生能确定,当时实实在在的就是她亲师弟。
这也是她之后的五十年里,咬死追查真元宗的原因。
师弟的下落,乃至于师父的行踪,和真元宗梁丘暨必有关连。
贺卿生定了定心神,抬手挥散了幻境。
清凌凌金玲破裂,旧人旧事如云烟散去。
“明树,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