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绾脖子一缩,我不是,我没有。
几人暗流涌动间,应去劫倏地朗笑出声,他对着小木偶说:“我就说这身好看吧,他们也这样觉得。太可爱了和你不搭?怎么不搭嘛,我觉得很适合啊。”
“好好好,别生气,带你去前面那家店。”
“那我们跟她们打个招呼,道个别吧。”
小木偶的一侧手腕抬起,挥了挥,缩小的红镯左右晃动,敲击出细微的响动。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明晃晃看到小木偶的胳膊后是应去劫的手在控制。
“我们先走了。”
应去劫语气温和地道别,对几人的异样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并不在意几人的反应,转身便又同一旁虚无处,开始了下一轮的交谈。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桌上都仍保持着无比凝滞的气氛。
许久后,夏尔安弱弱发问:“忘情水那种东西存在吗?”
“人间不存在,除非飞升。”冯蒙翻了个白眼,“但飞升成仙后,七情六欲都会削弱大半,少主若真能飞升,我们倒不用着急了。”
“飞升?”应去劫咬了口贺卿生非让他买的酸甜脆果,在口腔迸溅的酸甜汁液中,面不改色地望向贺卿生。
缩在小木偶里的贺卿生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对啊,你强行提修到化神大圆满,要不趁热打铁冲一把飞升成仙?”
应去劫垂眸望向她,道:“我不是强行提修,是真顿悟破境,不必担心。”
贺卿生:“……”破境破到化神大圆满。
真的吗?我不信。
应去劫顶着贺卿生质疑的目光,笃定道:“要不我去找奚和元前辈单挑一下证明?”
“算了。”
贺卿生叹了口气,“我听说飞升成仙,过了仙门后,俗世的七情六欲会削弱大半。”
隔着日光,她抬头仰望,被刺得睁不开眼,故而也看不真切应去劫脸上的神情。
“你也看到我的情况了。”贺卿生飘出小木偶,她苍白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出几近透明的质感。
告别的进程是否会因为时间的长短而缩减遗憾呢?
一个月前的贺卿生不知道答案,她融入灵界后,只觉得分离太过匆忙短暂。
她想和应去劫好好告别。
想着想着,许是她执念太强,如同天光乍破般,她如愿见到了应去劫。
他唇角鲜血未凝,看起来很难过,贺卿生想替他擦一擦,擦干净,却蓦地手指一空。
她连应去劫的血也碰不到了。
周围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同样全都看不到她,只有应去劫疾步上前,忧心而祈求地望向她,“你怎么样?伤在哪?”
一个月后的贺卿生想,她大概明白了——无论是快刀斩乱麻,还是钝刀子割肉,都疼。
无论分别的进程是长是短,只要是离别,都遗憾。
贺卿生在心里骂了亿遍天,面对应去劫时自顾自换了个笑靥,“应医师,要不考虑一下,让我有生之年见识一下飞升成仙?”
第104章 求你,别死(下)孤鹤哀鸣
贺卿生想。
——削弱一半七情六欲,应该就不会太伤心了吧。
少礼坐在水镜前,同样低语了这么一句。
天后慈济元君不语,默默闭上了眼,她想起了第一世劫雷紫光中,毅然弃命的身影。
那是临安历劫第一世,也是最接近成功飞升的一次。
彼时他初入凡尘,历劫红尘道,托生微末之家,丧命苍生罹乱之间。
人生八苦尝尽,离登仙临门一脚之际。
他却以未历情劫,不知缘苦为由,于万千劫雷中转身,弃天而去。在奔腾的洪水中救出最后一个难民,力竭而亡。
之后的好几世,即使临安修行圆满,亦以情劫为借口,不愿成仙。
慈济觉察出不对,派少礼去盯了一世临安历劫。结果发现他封了自己的情窍,只为能一直存在于轮回中,造福于世间。
他说:“不羡九霄长生客,愿作凡尘摆渡人。”
凡尘摆渡,他也确实做到了:当人皇他能开辟盛世;当将军他能止戈安社稷;当商贾他能通有无济苦厄……士农工商,官匪氓流,每一世他都能做到他所做的极致。
临安在红尘里陷得太深,命数繁复到了连慈济都看不透的地步。
但她知道,临安身上属于仙的气息越来越淡,属于人的羁绊却越来越多。
慈济损耗千年修为,窥得一丝天道箴言:临安做医师的这一世,可能会是最后一次成仙机会。
——水镜中,那个姑娘笑言:“应医师,要不考虑一下,让我有生之年见识一下飞升成仙?”
那也是个好孩子。
与临安一样的心性纯粹,可那姑娘撑不了多久了。
九天传言,神界的小殿下最是仁慈,红尘道里滚了千年,不愿成仙。可临安,母亲怎么办呢?
慈济叹了口气,应去劫,应去劫,情窍已开,情劫将过。
这一世,你还不愿意成仙吗?
……
“少礼,等三日后告诉我结果。”
“是,母后。”
少顷,慈济转身离开了瑶池。
水镜中,画面一晃,花团锦簇的行船缓缓驶过,传出咿咿呀呀的幽幽小曲。
“红尘道,红尘道,贪嗔痴妄尝遍了。羁绊万千,执念难消。如何成仙?如何得道!”
镜中镜外人,都忽然变了脸色。
贺卿生见应去劫不应,绕着飘在他面前打转,一副你不答应我就烦死你的无理取闹模样。
还是突兀响起的小曲让她收了神通。
贺卿生伸出手指在应去劫眼前晃了晃,“应医师,你修的什么道?”
应去劫:“红尘道。”
“……”贺卿生脑中警报狂响,伸手捂住应去劫耳朵,“应医师,你可别听这歌乱唱啊,咱不学这哈。”
应去劫望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贺卿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已然失去了意识。
等到夜幕降临,星河垂地,贺卿生才悠悠转醒,应
去劫仍站在原地,被万家灯火弃于一隅,面容僵硬地如同他手中无神的木偶。
见她现身,应去劫扯了几下嘴角,麻木的脸上却怎样都没能扯出个笑来。
贺卿生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个音节,她哪里需要解释呢,明晃晃的虚弱,赤裸裸的将亡,什么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后。
“走吧。”他说。
“好。”
贺卿生飘在他身侧,看着应去劫手中的木偶出神。
这样的场景在很久之前出现过,当时她和应去劫赶路入京都,尚且青涩的应去劫也是这么捧着个小木偶,等说话时,潜意识地将木偶捧近一点。
每到那时,她则会抓住时机突然飘出来,故意贴在应去劫耳边,玩笑几句,逗得人脸颊绯红。
贺卿生心念流转,艰难扯了阵微风,学着从前的动作,拂过他耳畔。
她看到应去劫身形一顿。
随即,比起七年前,已完全褪去青涩的男人侧过脸来,寂静的小路上,月光映在他眼底,恍然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清泉里波光粼粼,贺卿生蓦然僵住——那是应去劫的眼泪。
贺卿生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替他擦泪,伸出的手却缓缓停在了半空。
她讪讪收回,清了清嗓子,轻松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后面忘了,说不定我只是会去另一个世界呢。”
所以应医师啊,请不要为我难过。
“希死为夷,夷死为魁……两仪生四舅,四舅生八仔,八仔要喝奶,喝了那个奶,忘了那个崽?”
贺卿生听着应去劫用清朗的声音,说出这么一长串堪称魔幻的烂梗,差点没绷住自己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问过严行一这句话的后续。”
贺卿生:“…………”
该死的严行一,脑子里面装烂梗就算了,穿过来这么多年,他为什么还背得这么全?!
应去劫自然没有错过贺卿生的小动作。
“生生,你又骗我。”
他目露哀戚,语气轻得好像要随风飘散,“你不入轮回,魂散了,我该去哪找你呢?”
“生生,总是留下我,这不公平。”
“你去救了他们,那我呢?”
贺卿生喉头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她心口,她却再说不出只言片语,神魂被滚烫的眼泪砸出了千疮百孔。
“生生,三次了,这太残忍了。”
“对不起。”
“可是我爱你。”
可是我爱你,我该怎么办呢?
该让我怎么办呢,应去劫颤抖着抬起手,虚虚放在贺卿生脸侧。
太轻承受不住,太重又会落空。
他的五脏六腑好似绞在了一起,痛得人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