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别死_熙山远【完结】(27)

  乐伯见人要走,极力稳住情绪,对着应去劫的背影高声道:“公子天人之姿,若老夫人亲眼所见定能认出,只是老夫人前些年就已有些糊涂了,身体不大好,一直卧床避事。”

  “公子求您回去吧,老夫人很惦念您。”

  应去劫脚步微顿。

  第21章 业顺福添小名宁宁

  应去劫尚未满月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

  父亲不喜欢他,从未过问过他的情况。

  他由祖母一手带大,直到六岁被送出去养病。

  他幼时身体孱弱,祖母为了养他花了许多巧思,事必躬亲,耗了许多心血。

  记忆里,身上有着酥糖香甜气味的老妇人,总会在自己乖乖喝完药后,塞给他一块香气扑鼻的花生酥糖。

  若遇上小孩闹脾气不喝药,便会耐心地拍拍背、哼唱些顺口溜哄他听话。

  “先苦后甜,业顺福添。”

  “先苦后甜、运畅身健。”

  “先苦后甜、柳暗花妍。”

  ……

  很长一段时间,应去劫以为“先苦后甜”是什么名讳奇怪但发放福运的神仙。

  应去劫从记忆生出刨出了这份被蜜糖裹着的回忆。

  发酵经年的幽怨,突然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早些年刚去天虞山治病炼体,苦得是身。后来祖母说要来接他却年年落空,直到音信全无,苦得是心。

  师父不许他下山,他十一二岁时私自出去了几回。

  可每一回都以被困在护山迷阵中,被师父捞回去打一顿而告终。

  “朱门大户最不缺的就是子孙后辈,你非要出山去,按你现在的身体能活着走到京都吗?给我滚回去练功!”

  后来听出游回来的师兄弟说,应将军府的小公子八岁便聪慧异常,甚至被带上了战场。

  应去劫这才明白了师父的话中话,出山的心思便也作罢了。

  这次父亲寄来家书要他回京都,应去劫也是存了看望祖母的心思的。

  真关爱也好,假关心也罢。

  至少出生就羸弱的他,在生命最初的六年里平稳顺遂,安然无恙。

  旁人注意不到应去劫的些许犹豫,在第三视角的贺卿生却一目了然。

  “你想去看她,那便去呗。”

  应去劫看向她。

  “看我干嘛?想干什么干什么呗。”贺卿生一脸莫名其妙,将应去劫的头发拍在了他脸上,先他一步飘出了门,“你那个弟弟哥身上有邪气,我需要。”

  应去劫下意识跟在她身后。

  应元起和乐伯对视一眼,顿觉有戏,连忙跟了上去。

  ——

  床榻上的老妇人白发苍苍,脸颊红润。

  闭着眼,似乎睡得正香。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嬷嬷坐在一旁,专注地捏着手中的通草花。

  一朵栩栩如生地牡丹即将成形。

  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这宁静的氛围,乐伯率先进来打了声招呼。

  话还没说完,塌上睡熟的人似被惊吵到了,一下坐起了身。

  她揉了揉眼睛,回过神,随即哭闹起来,大声地叫嚷着要找自己小孙儿。

  应元起在门外听到了,略有诧异地上前搀扶住老太太。

  “祖母,您找我?”

  老夫人凑近了些应元起的脸,而后摇摇头:“你谁家孩子?长得一看就不是我孙儿。”她扯着声音喊老嬷嬷,语气埋怨:“墨竹,你别老找人糊弄我,我可没有老糊涂嘞,这人哪有我孙儿好看。”

  老嬷嬷心疼又无奈:“老夫人,我是素兰,这是你小孙子,应元起,应小将军,苏夫人的儿子。”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哎呀,我知道,苏姨娘嘛。”老夫人不好意思地拍了应元起两下,“应起元嘛,祖母当然记得你,一下长这么高了。”

  应元起的笑僵了一下,敷衍地点点头。

  “小将军勿怪,老夫人最近愈发糊涂了。”老嬷嬷见应元起神色不虞,连忙找补。

  “胡说,我哪里糊涂了?我可清醒了。”

  老夫人摇头晃脑,笑容很是纯真。

  在垂垂迟暮之年,她重新变回了孩子。仿佛生活中除了找不到自己孙儿,便没有其他烦恼。

  但找不到自己的孙儿,也没有了其他快乐。

  贺卿生偏头去看应去劫,对方站在门口半边神色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和贺卿生视线一同注意到这边的,还有目光纯澈老夫人。

  “呀!宁宁!你回来啦!”

  老夫人健步如飞,根本不像是七老八十的人,她简直是扑倒了应去劫身边,兴奋地手舞足蹈。

  一会拉拉应去劫的手,一会捏捏他的脸,嘴里连珠炮似地问出一系列话。

  应去劫来不及回答,只得连连点头,一个不留神手里便被塞进了一块温热的方块,低头一看,是花生酥糖。

  老夫人目光炯炯:“宁宁吃!祖母记得你爱吃这个。”

  “好,祖母。”应去劫弯了弯眼睛,竟然与老夫人笑起来时有几分神似。

  老夫人见状更像是个得到依仗的孩子了,兴冲冲地拉起应去劫的手,对屋内众人朗声道:“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我的宁宁。”

  老管家乐伯感动得落泪,应元起一副牙疼的模样,老嬷嬷素兰则显得百感交集,似乎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

  应去劫记得老嬷嬷素兰,他幼时素兰便服侍在祖母身边,陪祖母的年岁比他多得多。

  应去劫安抚好祖母,哄着让人吃了粒丹药。

  不过片刻,老夫人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那清澈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岁月洗礼的温和亲善。

  “素兰,离我上次清醒过了多少天了?”老妇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靠着的青年,向素兰伸出来手,示意她过来搀扶。

  而从应去劫被牵进屋以来一直态度冷淡的素兰嬷嬷,见此情景顿时老泪纵横。

  “老夫人。”她激动地唤了一声。

  老夫人重新睁眼时,周身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变化。连带着一旁的应元起和乐伯都不住啧啧称奇。

  仅仅靠那样一粒小丹药,片刻功夫便能将失了神智的人治好。

  太神奇了。

  竟然是洗髓丹?

  贺卿生注意到了应去劫喂的药,一时间,她不禁对自己此前所凡间的情况产生了怀疑。

  在凡间,也能如此随便的拿出洗髓丹来吗?

  那从前丹修的药还好意思卖那么贵。

  十二垣的丹修是不是不行啊!

  老夫人看着对面神色各异的几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正靠着一人的肩膀。

  她僵硬的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在于,与故人五分相像。陌生在于,对方更加精致、完美、冰冷。

  “宁宁?”

  疑惑的语气不似刚才的笃定,染上了几分哽咽的尾音。

  应去劫温和道:“是我,祖母。”

  “宁宁平安长成大孩子了。”老妇人想抱他,但又有几分犹豫,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

  祖孙二人叙了会儿旧。

  老夫人招呼素兰去拿她的私印,素兰刚刚哭过的眼睛还带着些红血丝,小声劝阻道:“老夫人,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这是我亲孙儿,去吧。”

  应元起总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些多余,但是为了母亲的病他也不能先行离开。

  素兰捧过来一个装饰精美的首饰盒,老夫人解开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水头极好的镯子,作势就要给应去劫戴上。

  一掀开他的手腕,就被红玉翡翠的品相震惊了一下。她这一辈子见过许多珍奇宝物,倒从未见过如此剔透奇特的红翡翠。

  “呀,宁宁——还是我送你的这个好看呢。”

  贺卿生附在他耳边“宁宁、宁宁”地喊他,没有感情,全是调侃。

  应去劫将手腕上发烫的红翡镯子往后拨了拨,不动声色给了她一个别闹的眼神。

  他看素兰的反应,便知道这个镯子的价值非凡,刚好想借此推脱。

  素兰也在一边劝阻,不忿道:“老夫人您这么多年寄去的书信全无回应,哪能如此轻易将这样重要的东西送出去?”

  她这话就是说给应去劫听的,根本没有放低音量。

  结果老夫人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顺水推舟:“宁宁既然已经得了件珍宝,那我这个只好留给未来的孙媳妇了。”

  “拿着,不是给你的,给你未来媳妇的。”

  “老夫人!”素兰焦急。

  “素兰嬷嬷说的寄信无回应是何意?”应去劫此时的注意力也不在镯子上,老妇人一把将镯子塞进他怀里。

  “老夫人年年岁岁,大小节日寄去的书信不知几何,公子何故这些年毫无回应?莫不是得了神医倚仗,便无所谓老夫人六年含辛茹苦的抚育之恩?”

  素兰年轻的时候就冲动得很,上了年纪后更懒得收敛。凑巧遇到了像老夫人这样和善的主家,心直口快的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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