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能为这世间做的,便是无论好坏,将一切消息源头掐灭于源头。
戴仙韵阴差阳错下,成为了她的“伥鬼”,替她游走于世间。
这种做法确实简单到粗暴。
贺卿生却不得不感慨,魏春风确实选择了最高效的一项举措。
若换命邪术在凡间流传广泛,那将有多少莫名夭折的孩子,怕是不出几年,凡间无常阴差都得跑断腿。
魏春风对严行一说幻境坚持不了多久,现下严行一通过了她的考验——即舍小为大。
一种将损失最小化,利益最大化的思想。
她可以送他安然离开幻境,但按他的本事查不出“换命”一事,出去后便独善其身,不要再掺和此事。
梁王和应去劫作为凡人,本该都消失于此。
魏春风的残魂已经辨别不出太复杂的是非,严行一据理力争,只说服她同意将梁王放走。
应去劫身边的那股邪性力量,同他牵扯较深,魏春风虽然仅存的判断力不多,但也明晰只有应去劫能牵制贺卿生。
所以无论严行一怎样解释,她都不同意放了应去劫。
恰好应去劫带着贺卿生寻到此处,魏春风的身形旋即消散。
严行一无奈之下,做出了选择,开始谋划如何支开应去劫。
严行一说的同贺卿生搜魂找出的证据并无太大出入。
他没有再隐瞒什么。
贺卿生问:“你师父修的是苍生道?”
严行一愣了下,点头应是。
苍生道,又名无情道。
大道无情,众生在其眼中平等。人世间的生死悲欢是循环往复的客观真理,各有因果,不为其悲,不染其喜。
能在死后,燃尽神魂,用最后的力量去筑就众生防线。
魏春风愿意救人,贺卿生完全能理解。
但唯一一点漏洞是,无情道不会高高在上的将人二分之一,由旁人抉择其生死。
魏春风也不会真将严行一和梁王放出幻境。
贺卿生看向魏春风慈眉善目间的一点流转金光。
钟灵毓秀的、天道都不愿其消散的人。
现下也只是一缕比她这个怨念浇筑的亡魂还要单薄脆弱的残魂,还能剩几番残念?
“你真觉得同你说这些的是你师父吗?”贺卿生示意应去劫解开严行一的穴位。
“什么意思?”严行一绷紧的身体骤然松懈下去,整个人迷茫困惑。
他在幻境中被迫做出的选项,不是你死便是他亡。
看似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实则倨傲至极。
不像是无情道,倒像是邪魔歪道。
“如果我是魏春风,这里的幻境只会进,不会出。纵使对修士设出考验,考验的最终结果,也会是死亡。”
“对,师父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她如果认定了一件事,虽九死其犹未悔。”严行一恍然大悟,口中喃喃:“怎么可能因为我是她徒弟,就心软要放我离开呢?”
严行一话声刚落,坍塌的天幕掉落在眼前,轰得砸出巨大的坑洞,莫名的光亮从中幽幽明灭。
余震的间隙,先前消失的银白长剑毫无征兆的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应去劫。
电光火石间,贺卿生疾风一般,拦腰截断长剑。
因为折射了天塌的霞光,四散的鲜红碎串珠熠熠生辉,闪耀如星子坠落。
这一剑似乎倾注了魏春风最后的力量,削掉小木偶的半边身体,竟然连贺卿生的半边胳膊也一并削下。
煞气瞬间不受控地开始啃食蓝衣残魂。
魏春风的身影明灭,几乎是一息之间,下半身便化为乌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行一的声音尖锐至极,迫切想要得到贺卿生的解惑。
第42章 出幻境道个别吧岳婿闹剧
贺卿生没有回答,对严行一扬扬下巴,“跟你师父道个别吧。”
她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煞气在贺卿生开口后,立马温顺起来,可依旧阻止不了那抹蓝色身影消散的速度。
严行一明白了贺卿生的意思。
当即噤声,神情庄重而眷恋,他扑通跪在魏春风面前,郑重地叩首三下。
每一次俯身都是泪水的积蓄。
等他再直起身时,额头正中鲜红一片,眼角尚有泪渍留痕。
时不待我。
幻境同魏春风一起消散,天地万物尽化为一道煦风。
贺卿生隐约感受到一股暖意。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道金光藏进了煞气堆中,像两个嬉闹捉迷藏的小孩般,悄然隐匿了身形。
咕噜咕噜——
寒冰湖尽融,再次掀起波澜。
贺卿生眼疾手快地将应去劫三人从水中捞回岸边。
整个地下宫殿,又重新恢复原本清幽孤寂的模样。
严行一瘫软的身体在落地刹那,似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翻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按压梁王胸口。
等梁王睁开眼后,他才彻底松了口气,躺倒在一旁。
但老天爷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变故竟又一次突兀降临。
一根黑色石柱中率先发出异响,九根浮雕巨柱剧烈晃动。
无数碎石蛮横坠落,将地面砸出大小不一的深坑。
这不是幻境,而是真实的塌陷!
贺卿生拽着应去劫,严行一再次拉上梁王,他们仓皇地东躲西藏,往门口一路狂奔。
两道身影掠过,错综复杂的地道出口已全然堵死。
“小心!”严行一逃窜的间隙,伸手拽一把应去劫。
只见应去劫原先站的位置,被一块水缸大的石块洞穿。
原本同样聚精会神躲避落石的应去劫疑虑横生,在他视线中,落石的轨迹不应如此。
或许石块背面,视线盲区处,被其他石块撞击改了轨迹。
当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生路为先。
“多谢。”贺卿生凝神聚息,翻上了应去劫头顶。
那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严行一自己躲避落石,还要小心着梁王别因体力不支被砸死,也顾不得是谁跟他道谢的,满心满眼写着三个大字“我要活。”
他
们退回了地下宫殿。
九根玄铁巨柱倒了七根,只剩下两根苦苦支撑出一小块狭小的空间。
这块空间还在不断被挤压侵占。
煞气翻涌,贺卿生几乎克制不住心中的戾气。
“应去劫,手。”
应去劫毫不犹疑地伸手,紧接着,指尖处传来一下细微的刺痛。
血珠成串冒了出来。
此时再从山神陵墓中夺力量,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风险总与收益共生。
这只是小赌,贺卿生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上方天启塔地面建设得坚硬无比,突破口只能是地下错综复杂的暗道。
跟随从霜进来时,贺卿生估算过,这样密集程度的地道,多处相交地最为薄弱。
她需要的,就是攻破最薄弱的那块土壁。
煞气咬过魏春风,似被勾起了瘾,贺卿生手指一片刺痛。
她眼中怒意难遏,一巴掌扇飞了那股煞气。
其他触手见状,才老实地寻找起了生路。
许是她派煞气时,口中用力过大,身下的男人闷哼一声。
贺卿生赶忙松了力道,应去劫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显得有些虚弱。
贺卿生心下一惊,当即按住应去劫的伤口,蓝光流转立即止住鲜血。
应去劫专注地躲避落石,像是全然没有在意他的失血量,见贺卿生停下了动作,才抽空问道:“够了吗?”
贺卿生低沉嗯了声,暗恼于自己的失控。
返程的煞气讨好地蹭了蹭她手背,察觉到她心情不佳,着急邀功似的,快而急地撞碎一面土墙。
尘土飞扬。
一股煞气挡在应去劫口鼻前。
贺卿生对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严行一高喝一声:“这边!”
严行一双眼放光,拖着梁王进入破开的暗道。
应去劫紧跟其后。
远离地宫后,他们几人才意识到,戴仙韵和从霜的目的是毁了这全部暗道。
只不过坍塌速度以宫殿为圆心向外递减,要是以普通人的奔跑速度,无论怎样都会被活埋在地下。
但应去劫、严行一,怎么也算不上普通。
梁王被严行一揪着衣领,也硬生生拖到了安全地带。
破开土层。
月光如水。
三人像是泥捏的土人,带着满身尘灰重返人间。
满天星河灿烂夺目,深秋的林间毫无萧索之意,只让人觉得熟悉可亲。
林间的秋风,都凉爽清透。
梁王身子一软跪在地上,严行一不顾形象地瘫成一片,剧烈喘息换气。
只有应去劫支撑着身体,担忧地望向贺卿生,方才她受伤的那处还没有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