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别死_熙山远【完结】(8)

  王娘子看着旧木桶中清亮透彻的水,又看了看元宝银,点了点头,她喉头发紧,也顾不得再说其他,转身回屋抱出了一个小男孩。

  只见那男孩的皮肤皱瘪、双眼紧闭,裂开的唇上染着血迹,已经干涸成块,口中发出怪异的吸吮声。

  看着相当可怖。

  王娘子蹲在木桶前,小心翼翼舀起一小勺清水,动作轻柔虔诚,生怕洒出一滴。

  她掰开小男孩的嘴,将勺子递到小男孩嘴边。元宝银懂事地托着昏迷的男孩,面容关切。

  勺子刚接触到男孩唇边,求生的本能就驱使着他快速吞咽掉全部的液体。因为喝得急,接连呛咳了几声,嘴瓣撕裂,渗出点点新鲜血珠。

  王娘子喂得很谨慎,小男孩的唇湿润起来,口中不再发出怪声后,她便停止了喂水。

  桶中的水将将才用了三分之一。

  她自己喝了三小勺清水,润开了滞涩的嗓子,意犹未尽,却克制地放下木勺。

  “宝银,带你弟弟回屋去,我去看一下你隔壁孙奶奶。”

  王娘子吩咐完宝银,自己取了个白瓷碗,盛了一碗清水后,不好意思地冲应去劫笑了笑:

  “应医师,隔壁的孙婶也快撑不住了,我想给她送点水,您能同我一起去吗?”

  两户人家只隔着一块低矮的土墙。

  贺卿生一闪身便能将隔壁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她飘在应去劫身边:“隔壁那老妇人死气绕眉,不是这一碗水能救的。”

  何必多次一举,引人觊觎。

  应去劫自然听出了贺卿生的未尽之言,看了眼她,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依旧温和地同意了王娘子的提议。

  “好,我也一便去看看孙奶奶吧。”

  “多谢应医师!”王娘子人已经转身跨过了门槛。

  应去劫小声对她道:“即墨镇民风淳朴,邻里互助也不算奇怪。”

  贺卿生对此嗤之以鼻,民风淳朴在她看来是个中性词。

  不为其他,而是她根本不相信人性。

  尤其在这种资源匮乏,天灾人祸的情况下。

  王娘子丈夫诓骗幼女夜间取水,她本人得到些许清水居然还要去救别人,真是慷他人之慨。

  贺卿生闪身进了隔壁,她倒要看看应去劫会不会被他自己的天真想法蠢到。

  木门开合,王娘子步履飞快。

  病床上的老妇人似有所感,一偏头便滑到了床沿边,一边脸颊被黑黄的皮肤皱褶,像是风干多年的陈皮。

  “血,能喝。”她看到王娘子,艰难地指了指面前的瓷盆。

  她干瘦的手垂在床沿边,手腕上有许多道划痕,触目惊心,靠上的已经结痂,最新的却在缓慢渗血。

  床前的瓷盆中已经积了层红到发黑的血。

  王娘子几步跨至床边,要将手中的小碗水喂进老妇人口中。

  应去劫也麻利地从衣襟中拿出绷带,几下就缠好了老妇人手腕上的伤口。

  “王娘子啊,别救我,浪费。”老妇人神色戚戚,明明连抬脖子挪个舒服点的姿势都做不到,居然还有力气推脱王娘子递来的沾着清水的碗沿。

  将死之人,何必为活人思虑良多。

  大荒年间易子而食,大旱年间割血求生。

  贺卿生仿佛也被高温炙烤,整个神魂开始干渴。

  这场戏她不想看了。

  “师姐,别救我了,快走 !”

  快走!快走!快走!

  她要走去哪?她走不了。

  “师姐,逃!”

  逃?

  她能逃去哪?她无处可去。

  贺卿生很烦躁。

  想杀人。

  应去劫手腕上原先冰凉的红镯子,突然烫得惊人,他一偏头被满屋的戾气吓了一跳。

  他简短地点了老妇人的几个穴位,快步走向贺卿生飘着的角落。

  贺卿生双目赤红,眼眶中蓄满血泪。

  见他过来,木然地眨了下眼,血泪便顺着脸颊落下。一道艳红的泪痕挂在苍白的脸上,不可怖,看着竟然有几分委屈。

  应去劫叹了口气,女鬼见到人间真情竟然会感动至此。

  他先前待她确实有所偏颇。

  只是她现下的状态像是魇住了,他救人尚可,可是该如何救鬼呢?

  鬼能救吗?

  应去劫沉思三秒,鬼为人型,人身穴位沟通天地阴阳,或许鬼的穴位也能点。

  他没多犹豫,直接快速点了两下贺卿生左右肩,而后双指并拢往她眉心印堂穴用力一按。

  贺卿生是被一阵剧痛从梦魇中拉出来的。

  抬眼就看到了应去劫在按她脑门。

  应去劫见她的泪水止住了,小声安抚道:“你没事了吧?别太难过。”

  贺卿生盯着他,先前两次戾气翻涌难以控制时,她接触应去劫都会被狠狠排斥开。

  而这次她失了神智,没主动去夺舍应去劫,被他主动接触了,机缘巧合下,也被那股神秘力量打消了戾气。

  如果他有这种带筛选条件的护身神器,她不应该感受不到啊。

  不知这医师是心机深沉,故意隐瞒后手,还是真不知情。

  贺卿生眯了眯眼,做了个十分简单的决定。

  医师知情就杀了。

  不知情的话,看心情杀。

  “你傻了?果然点穴对鬼是没用的啊。”应去劫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你才傻。”贺卿生回嘴,飘到了另一个角落。

  点穴居然对鬼有用。

  应去劫无意识地转着手中平静下来的镯子,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男人,气喘吁吁地站定在门口。

  在见到床边端水喂老妇人的王娘子时,原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提着木桶的手猛地抽搐起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桶中的水因他的动作荡起一大圈水波,而后在平稳的地面上慢慢归于平静。

  青年男人的表现却久久难以平静,他几次想发声,都被哽咽堵在了喉咙中。

  王娘子搁好碗,放好老妇人,连忙过去扶青年男人。

  “大柱啊,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

  王娘子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扶人的手一滞,声音颤抖起来:“大柱,你哥呢?”

  “嫂子我对不住大哥,对不住你啊......”男人的哭声嘶哑,一个劲地抽自己耳光。

  “元大哥说声东击西去取水,是我太慢了,是我太慢害了元大哥呀!”

  王娘子身影踉跄了一下,重重跌坐在地上。

  “嫂子你打我骂我吧,是我害了元大哥啊!”

  床上的老妇人听到了这撕心裂肺的哭嚎,褶皱丛生的眼角骤然滚落一滴浑浊的泪。

  王娘子整个人呆愣着,好半晌都回不来神。

  “阿娘你怎么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元宝银从门外探进脑袋:“赵叔你回来啦!阿爹呢?”

  “宝银过来。”王娘子猛地回神,将元宝银紧紧抱在了怀里,魔怔了似的发问:“宝银,你的水是不是你阿爹给你的,是不是啊啊?”

  “阿娘,你勒得我好疼。”元宝银刚想撒娇,被自己娘亲凄厉的神色吓了一跳:“水是宝银在河边自己打的,医师哥哥帮宝银拉了一把。”

  “那你在河边没看到你爹爹?”王娘子目眦欲裂。

  “没有啊阿娘,怎么了吗?”元宝银学着爹爹平日哄阿娘的方法,像模像样地拍着王娘子的背,给她顺气。

  她这一动作,王娘子顿时泪如雨下。

  再也没有理由欺骗自己。

  鱄鱼食人向来干净,元宝银在河边自然发现不了什么。

  元宝银没碰上赵大柱,而赵大柱比她们还晚回来。

  那么赵大柱中途空缺的那些时间,他在想什么?

  逃跑独活?

  亦或者是混淆是非、咬死不承认自己与元父同行?

  挣扎到最后,他放不下家中老母,还是选择在深夜偷偷回了家。

  可他一回到家,就看到隔壁元大哥的妻子在给自己的老母喂水。

  喂的是那一条人命才能换来的水!

  喂的还是他想私自昧下的、一条人命换来的水!

  良心的谴责一下达到了巅峰,怪不得他会崩溃成这样。

  王娘子的哭声中。

  贺卿生忽地想起,自己吞掉肥遗那会儿,戾气翻涌间,似乎确实是被一道古怪的黑影吸引,这才去了岸边。

  她吞了鱄鱼后,也不见那黑影踪迹,只以为是鱄鱼邪气,随着鱼群消散了。

  现下想来,那恐怕只是一个父亲残留下的一缕怨灵,最后为自己的孩子谋求一丝生路的执念。

  元宝银不是愚孝。

  元宝银有爱她护她的父亲,温柔善良的母亲,原应是要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可现在她只能学着父亲的模样,笨拙而无措地安慰着痛苦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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