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诏的叨叨声里,贺卿生想起了扶留旧事,余复也不例外。
贺卿生望着连诏,话却是说给余复听的:“连诏的魂是从纪玉宸心脏里剖出来的,纪玉宸你还记得吧,那个鼻孔朝天的废物,他借着连诏连破数境,都被称作新秀天才了。”
余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地轻嗤。
他异化了的身体显然没能立即想明白贺卿生的意思,贺卿生再次转向了他,薄唇轻启:“我让你看连诏,另一个意思是,如果你现在不愿意老实交代。”
“我就带你去连诏面前,把我现在的推测全部说给连诏听,有没有恶意揣度,会不会让连诏也变成我这样的厉鬼,这些就都不好说了。”
余复脸色一白。
贺卿生心里便有了数,其实比起千霄和她,连诏同余复的关系最早亲近,凌玄教学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身为大师兄的连诏几乎相当于他们半个师父。
不仅管修炼,还管生活的那种。
余复最开始孤僻寡言,贺卿生和淳于千霄两个小姑娘正值傲气的少女时期,见他冷漠便也不会主动交谈。还是连诏一直耐心地带着余复,教他融入了扶留宗这个大家庭。
连诏于他们而言,就是一根师门主心骨。
不止余复,贺卿生对连诏同样有着一种类似于雏鸟情结的亲近。
贺卿生提醒道:“扶留遭难,连诏他死在最前面。”
“我此前对他说的是,你们都失踪了。”
余复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拴着他的铁链同冰层敲击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连诏死在最前面,这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己关爱的师妹一死一流亡,不知道扶留宗上下三千死尽,更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主谋,师弟是帮凶。
他死得最早,成了经历最少的人。
不知血海深仇,没有戾气缠身,他的神魂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如初相见,亦如旧相识。
让他知道这些事,是极为残忍的。
第80章 一人一妖我没见过他
透过传影阵,贺卿生喊了一声大师兄。
连诏惊喜地在圆柱中转了几圈,“师妹?好些天没见你了,你还好吗?”
“还好。”贺卿生对余复扬了扬下巴,语气很轻快,“大师兄,我还找到小师弟了。”
“那真是太好了!余复他怎么样?没受伤吧?我能看看他吗?”连诏整个魂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
贺卿生当着余复的面,几乎要将整个阵法对准了他的面容。
余复面色煞白,嘴唇咬紧不敢泄露一丝声音,急促地对她疯狂摇头,因为情绪激动,灰芒的瞳孔竖成一道妖异的细线。
“余复这傻孩子太容易被人骗,不知道这些年他有没有被人欺负了去,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连诏的声音穿过时间空间,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脏上狠狠戳了下。
连诏愧疚地看向贺卿生,贺卿生平静地望着余复,他的手指死死按着衣角,乞求地回看贺卿生。
“愿意说?”贺卿生比了个口型。
余复面上闪过挣扎的神色。
贺卿生作势继续扭转阵法,不断面向余复。
隔着阵法,连诏见贺卿生没有及时回应,语气焦急道:“卿卿,怎么了吗?是余复出事了吗?”
出事两个字吓得余复魂不附体,迫转逼近的画面让他头晕目眩,冷汗瞬间浸湿背脊。
灰暗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贺卿生的一举一动,他清楚贺卿生不忍,但她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目光相接,余复刹那彻悟:此时此刻,贺卿生将她面对的两难选择强制转移给了他。
连诏能否安心,能否顺遂,全部由他交代与否的选择定性。
要直面连诏吗?
脑海中的弦紧绷成锋利的刃,似乎随时能将名为理智的防线划开一道溃不成军的豁口。
“是余复吗?”传影阵中,连诏看到熟悉的袍脚,下意识问出了声。
只这一声,余复脑中那条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嗒断开。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下颌,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重重砸落在地。
贺卿生知道,他答应了。
她干脆地转移了画面,“没事,大师兄,我认错人了,这是幻妖假扮的,你等我收了他再跟你说哈。”
利落地挥散传影阵后,贺卿生也懈了口气。
她再次将玉石盒子推到余复面前:
“开始吧。”
余复看向应去劫,示意他解开锁链,应去劫征询了贺卿生的意思,一抬手,贯穿余复双手的锁链如活物般呼呼啦啦退去。
余复的手在重获自由的一瞬间按向了贺卿生脖颈,来势汹汹。
贺卿生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预谋,不见半分慌张惊讶,她没有躲避,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因为余复起势凶猛,落在她脖颈处的手却只是无害的贴紧了她的脉搏。
——没有脉搏。
余复脸上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又或是什么更复杂的神色,他松了手,靠回了冰壁,懒散而戏谑地先对应去劫嗤了句:“还真以为你有什么不得了的法子能复活我师姐呢。”
“不过如此。”
仔细听,甚至有几分埋怨。
不过对应去劫的那份埋怨微不足道,他幽幽地转向贺卿生,脸上兀自出现了小孩子般赌气抱怨的神色,与他口中刻薄的话相辅相成:“鹰化为鸠,既失所恃,鸣以自困,这不是一个聪明人该
做的选择。”
他圆溜溜的杏眼愈发显得那双竖瞳怪异诡谲,配上这话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恐吓。
色厉内荏。
贺卿生弯了弯唇:“余复,不必为我担心。”
对方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认命般伸手接下那玉石盒子。
余复怔然,这一刻他心绪复杂到了极点:
从扶留灭门后,他见到站在梁邱暨身边的凌玄开始,他就像是做了多年美梦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而年少时期的梦魇在那个空荡的大殿里成真,蓝绿色的毒蛇攀上了他的小腿,环绕在他的肩侧,嘶着蛇信低语,“我说了,你逃不掉的。”
许是看他太过惊惧,许是凌玄尚念一丝旧情,他没有再让余复围观扶留弟子物尽其用的全过程,他对揽山青吩咐道:“由你们俩前去凡间,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
“余复,你是我座下最有天赋的弟子,不要让我失望。”
最有天赋。余复错愕地望着凌玄,对方眼里却只有了然和赞许。
连诏正直善良、贺卿生逍遥不染尘世、淳于千秋率真坦荡,凌玄座下的四个弟子,唯有他,道心不稳,旧债难偿。
唯有他,最适合做凌玄手下染满污血的刀。
最初,是揽山青种在他心里的毒蛊作祟,后来做的恶事多了后,余复也分不清他出手的那刻,是快感还是愧疚更多一点。
或许正像凌玄说的那样,他在做坏事这方面天赋异禀。
手下的玉石质感温润,命运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此生歧路的起点。
他的指缝里染了血肉污泥,贺卿生盯着那双手,余复忍受妖化痛楚的画面好似浮现在眼前,她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什么。
余复打开余氏旧物的过程很简单,都不用施加束法破除迷阵,他只用那双沾着余氏血脉鲜血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那玉石盖子便识趣地滑到一旁,露出了其中一盏莹莹魂灯压着一道古朴残卷。残卷旁,蛇形的银质发簪泛着冷厉的寒光。
川沧垣银饰多,发簪常为定情之物。
余复和揽山青认识得比她们都要久。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贺卿生的注意力马上被那盏魂灯吸引。
里面的灯油由东海鲛人炼制,万年不灭,鲛人性凶,是以每盏魂灯都是不世珍宝。如豆的幽光中,纠缠着两道身影。
一人一妖。
混杂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星星点点的光芒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如银河般浩渺的光带,光带里是神魂命格碎成千万块的残片杂糅。
贺卿生屏住呼吸,余复望着那两道身影出神。
“这是?”
“我的姐姐。”余复像是感觉有些可笑,“和揽山青的胞弟。”
魂灯里的二人魂魄微弱,被吊着一口气不入轮回,不死不休。
“从未听你提过你还有一个姐姐。”
“死得早,没什么能说的。”余复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突然对贺卿生来了句,“师姐,其实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姐姐。”
“真的太久了,我都忘了她的样子了。”
贺卿生看着余复的竖瞳逐渐一点点松懈,恢复,她安静地扮演着聆听者的角色。
“可每当你护着我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她,一袭白衣纤细却坚韧强大的身影。”
余复说,他姐姐曾经是余家那一辈没落的天才。余家是大家族,不仅族内小辈,历代家主也都竞争残酷,他爹野心勃勃当上家主,他姐姐风光一阵子后,修仙途却止步于元婴。流言蜚语让他爹心烦意乱,他就出生在那样的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