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沿途询问下来,她终于在河边看见了许妙仪的影子。
许妙仪面朝河面而立,身形清瘦,衣袂翻飞。
郑嫣心头猛然一跳,暗道不妙:她该不会是要跳河吧?
此念一出,郑嫣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她急急思索片刻,随后放轻脚步,缓缓朝许妙仪靠近。在距许妙仪半丈处时,她猛地起跳一扑。
许妙仪正望着河面出神,猝然察觉到有危险袭来,下意识地侧身一避,同时出手精准地锁住对方喉咙,将其按倒在地。
“唔唔唔!”郑嫣痛苦地挣扎起来。
许妙仪这才发觉下方的人是郑嫣,连忙松了手。
郑嫣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双手不住地抚着喉咙。
“抱歉,嫣儿。”许妙仪满脸歉意,伸手将郑嫣扶了起来。
“没事,”郑嫣笑道,“看姐姐还这么有力气,我就放心多了。”
许妙仪苦笑一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姐姐呀,我怕姐姐做傻事。你刚刚难道不就是想寻短见吗?你怎么那么傻呀?为了一个男人,根本不值当!”郑嫣说着说着,声音染上哭腔,“你这么优秀,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那个死萧韫,根本配不上你!”
“我怎么可能要跳河?”许妙仪无奈地笑,“我不过是在这里吹吹风罢了。”
“真的吗?”郑嫣泪眼盈盈。
“真的。”许妙仪认真点头。
“那就好。”郑嫣倾身抱住许妙仪。
“好啦,那你现在也看见我平安无事了,就快些回去吧,免得着凉。”许妙仪轻拍郑嫣的背。
郑嫣抱得更紧了,坚定拒绝:“不!我不回去!我以后都要跟着你。”
“我日后会行走江湖,你跟着我,难免要吃许多苦头。”许妙仪斟酌着劝道,“他……对手下还是挺好的,你在他麾下做一名郎中,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进皇宫做御医呢。”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郑嫣正义凛然地说罢,又小声补充道,“再说了,我刚刚把他骂了一顿,如今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许妙仪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不过你以后得勤加习武了。”
“放心吧姐姐,我一定会的!”郑嫣笑着说起了俏皮话,“刚好,姐姐武功高强,我医术不错,我们一起锄奸扶弱,再合适不过!”
许妙仪忍俊不禁,又道:“好了,天快黑了,我们去找间客栈吧。”
“好。”
两人携手来到一家客栈,问掌柜要了一间中房。
“好嘞,”掌柜应下,笑道,“五十文一晚。”
许妙仪下意识地去腰间掏荷包,却摸到了一手空。她这才想起来,她没有带钱。
无独有偶,郑嫣也面露尴尬——她的钱全藏在房里了,她当时气昏了头,又担心许妙仪,竟没来得及拿……
掌柜见状,笑容逐渐消失,转而化为一派不耐。
就在她们无比窘迫之时,一道温润的男音出现在她们身后:“许娘子?郑娘子?”
两人扭头看去,只见简青川正含笑看着她们,眉眼如蕴春水。
许妙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招呼道:“简郎君。”
“是你!简青川!太好了!”郑嫣惊喜不已。
她明白萧许两人产生矛盾的深层原因是观念不合,更何况还有替身一事,是以她非但不讨厌简青川,反而还要感谢简青川帮助许妙仪看清萧韫的真面目,及时止损呢。
简青川善解人意地问:“二位可是遇到难处了?”
许妙仪抿唇不语,郑嫣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跟那个姓萧的掰了,想出来住店,但是身上没带钱……”
简青川先是惊讶,随即目露愧疚:“不会是因为下午某的拜访吧?”
“不是,跟你没关系。”许妙仪立马道,“是我跟他的陈年旧怨了。”
简青川松了一口气,又对掌柜道:“她们的房费,简某替付。”
郑嫣感激不已:“简郎君你真是个好人!”
许妙仪一惊,踌躇道:“你……能周转得开吗?”
“可以的,娘子不必担心。”简青川笑道,“我目前在先父故交手下做事,承蒙照顾,我工作量不大,工资也多。”
“那就谢谢你了。”许妙仪礼貌地笑道。
简青川替两人付过房费,又道:“我住
在二楼左手边的第三间房,两位若是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多谢。”
“临近饭点,不如待会儿我们一起用晚膳吧?”简青川再度邀请。
“好呀好呀!”郑嫣双眼发光。
许妙仪客气了几句,终于也还是应下了。
简青川点了清蒸冬瓜、豆腐羹、莲藕排骨汤等五道菜,道:“这几道菜看着清淡,但口味很好,很适合伤患。”
许妙仪受宠若惊,道谢连连。
郑嫣则暗暗感慨:以前怎么没发现简青川这么贴心?
菜品很快被端上桌,正如简青川所说,它们味道确实不错,虽然比不上萧韫宅中的,但也算美味了。
郑嫣大快朵颐,许妙仪则没什么胃口,吃了没多少就放下筷子回房了。
简青川一脸忧心忡忡地询问郑嫣:“郑娘子,你能否告诉我一句实话,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看许娘子一直闷闷不乐,很是担心。”
郑嫣想起这个就来气:“那姓萧的看似对我姐姐一往情深,实际上是把我姐姐当成了他白月光的替身!简直太恶心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简青川的语气似是惊诧又似是惋惜,长睫遮掩下的眸中却是异常兴奋。
*
灯火已歇,满室浸染着银白的月色,静谧清幽。
许妙仪的心却并不宁静。
午后萧韫的话语一直回荡在她耳边,煎熬着她的内心。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一直将她当做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原来初见时他帮助她,是因为她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原来他奋不顾身地救下她,也是因为她的相貌;原来他总是在透过她的眼睛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把她当成一个工具,没有付出半点真心的话,她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而是会直接提刀杀了他。
但偏偏,他的一腔假意中掺杂了一丝真情。
他们秉烛游戏的欢乐不会是假的;他求娶她时的紧张忐忑不会是假的;在梧镇那夜的绚烂烟花下,他宽慰她的话更不会是假的……她很笃定,因为人坐在火堆旁不会毫无感觉。
正是这丝真情,将真相衬托得格外冷酷残忍。也正是这丝真情,困住了她向来杀伐果断的步伐。
更是这丝真情,在此刻化成了一把尖刀,狠狠扎向她的心脏,扎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正恍神间,郑嫣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姐姐,你如果实在伤心的话,就哭出来吧。”
许妙仪摇了摇头,淡声道:“有什么好哭的,别离本就是人生常态。”
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女了,她早已经领教过命运的残忍,相对而言,爱情的失利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更清楚地知道,眼泪在命运面前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所以她不会为既定的事实哭泣,她要做的,是放宽心情,继续投入生活,为她的理想奔波。
风浪终究会过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郑嫣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抱住许妙仪。
许妙仪回抱住郑嫣,低声道:“睡吧。”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滴一滴地流逝,床上人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静而有规律。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被打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跃进房中。
他身形高挑清瘦,皮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惨白,几乎毫无生气,漂亮的眉眼更是透着阴森的气息——简直是活脱脱一只艳鬼。
简青川缓缓走到床边,没有发出半点足音。
床外侧睡着许妙仪,简青川勾了勾唇角,伸手落到许妙仪的脖子上。
许妙仪的脉搏一突一突的,简青川知道,只要自己稍一用力,就能使这律动永远停止……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而来。
简青川眯了眯眼,俯身凑到许妙仪脸侧,轻轻嗅闻,像是一头检查猎物的野兽。
半晌,他直起身子,缓缓收回手,眸中闪现一丝奇异的光。
*
翌日辰时,许妙仪和郑嫣一齐下到一楼用早膳。
郑嫣边吃边斟酌着说:“姐姐,你的伤势还只好了一半,不便奔波,我们恐怕要继续在青州待上一阵子。”
“可以啊。”许妙仪没有异议。
郑嫣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她还害怕许妙仪因为萧韫而想要马上离开青州呢。
“刚好,我们可以攒攒路费。”郑嫣又道,“姐姐你安心养伤,我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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