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托马斯走了上来,行了一礼:“魔法师阁下。”
这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阁下,托马斯十分尊敬。
至于路茵,他们不知道是个什么存在,已经改口直接叫“路茵阁下”了。
“您辛苦了,这些话我本不该说……我十分清楚自己是个没资格对您指手画脚的低贱之人。只是,为了不招惹那位大人生气,也不致让您招来不幸,您是否愿意……将这片土地上的水去除一部分呢?”
什么意思?
把水撤走,那不是等于没浇过?
艾凡看着自己浇的地。浇得透透的,菜叶上也躺着圆润的水珠,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黎明的光芒。
投靠恶魔的人,也配对他挑刺?
他虽然对菲斯那样的天之骄子唯唯诺诺,但毕竟是人类中高贵的阶层“魔法师”,又有着坚定的信仰,不屑于听信投靠恶魔的人的谗言。
因此,他将脸别到一旁,良好的教养让他连白眼都没有翻。
这对恶魔的信徒来说,已经是极温和的表现了。
艾凡展示了不愿交谈的态度,托马斯也不再劝,去拔自己的芜菁,踩到田里,被水洼溅了一脚的水。
唉……他怜悯地用眼角瞟了魔法师一眼。
希望路茵大人不会太生气。
可惜,他的祈祷落空了。路茵醒后,整个田间都回响着她的怒吼:
“你是猪吗,你想淹了我的菜——?!”
第12章
路茵看着田里东一片西一片的水洼,气不打一处来。
开垦种植耕地的知识最初可是人类摸索出的呢,怎么会有人连浇水都浇不好?
她早在千年前就学会了这些基础知识,又运用了这么漫长的时光,早已把它们当作呼吸般简单。
然而她忘记了,魔法师在人类中的地位非常高贵,根本没有亲自务农的机会。
艾凡不会浇水也是情理之中。
路茵轻轻一挥手,就抽离了土壤中多余的水分,令几乎变成湿地的土壤恢复了原本松散湿润的颗粒状。
这一幕让艾凡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附近有水,操纵水元素是非常简单的。然而,水元素和土元素结合在一起,要将它们分离却非常困难。需要深入到每一滴水的细微层面,一滴一滴将它们剥离开来。对元素的操控精度要求极高,也对魔法师本人是极大的考验。
这恶魔却轻易地将土壤中的所有多余水分全部分离了出来。
分离出来的水清澈晶莹,完全没有掺杂土壤的泥浆。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魔法,就让艾凡感到了天堑般的差距。
“看清楚了,这才是最适合莴苣的土壤湿度。”路茵捏了个土块,捏成球塞到艾凡手里。
魔法师从未接触过这么“脏”的东西,手指微微蜷缩,到底没敢把土球扔掉。
“你把它捏成球,捏实之后手感湿润、有弹性,就是合适的湿度。相反你再看这个,”她从昨天没有规划艾凡浇水的另一块地中也挖出土球,捏成团,用力,“像这样用力捏,容易碎掉的土壤就说明缺水了。今天你浇这片地,要让它和你脚下那块一样。”
艾凡听得头昏脑胀,心中满是疑惑:都是会成团,再有弹性的东西,多用点力气不也会碎吗?“能捏碎”和“不能捏碎”,到底要怎么把握中间的度?
在路茵的死亡凝视下,他战战兢兢地开始浇新的田地。第一个水球砸下去,路茵就皱起了眉头。
“我讲的不够清楚吗?还是说人类都是这么愚蠢?”
艾凡欲哭无泪。
他在学习魔法上一日千里,举一反三,任何理论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天资聪颖的人。
但现在他竟然学不会种地!
那些每日弯腰驼背、天天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所做的活,他竟然无法掌握?
这绝不可能!
路茵说:“你看好了,我只示范一遍。”
她唤来一个水球,还给难度加码,“像你那样一整个水球砸下去对植物很不好,冲击力太大容易把土壤变成泥浆状,暴露或者损伤根系,最好的浇水方法是……”
路茵将自己召来的水球分裂、分裂,分裂成成千上万个极小的水珠,仿佛在降落的雨帘中取下了一块,静止在空中。
然后这些小水珠降落,均匀细密地撒在了一颗豌豆苗上。
好像只有这一小片下了一场雨,细致温柔地滋润着作物。
又是一个堪比从土壤中抽离水分的精妙魔法,艾凡看呆了。
想要将一个水球分裂成几千个小水滴,同样需要精神的魔法控制力。如果对一个水滴的掌控不好,它就会与其他水滴融合,最终又变回原本的大水球。
他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同时又为自己见到了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而兴奋得颤抖。
硬着头皮尝试了一下,水球被他分裂成一百多个,就已经达到了他的极限。每一个小水球都有鸡蛋那么大,晃晃悠悠,随时会与其他的撞在一起,融合。
路茵嫌弃地瞥了一眼,心想大约这对人类来说就是极限了吧,她不能强求。
正想着,玛莎从田垄边跑来,眼下一片青黑,似是一夜未睡。
她对路茵歉意地行了一礼,忐忑地开口:“路茵阁下,请您原谅我的无礼。伦德——就是那个高烧的孩子,昨夜起他的病情恶化,今天已经有些迷糊了……我怕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挺不过去,所以斗胆向您请求,是否能准许我休息一天,去森林中找寻一些能用上的草药呢?”
“哦,你说那个高烧的孩子。”路茵想起来了。“这么冷的天,还被某些人拉到树林中绑了那么久,也难怪病情会恶化。”
艾凡如坐针毡。
他是不愿对孩童下手的,可是菲斯和奥利弗却认为他们是投靠了女巫的邪恶之人,哪怕是孩子也不能手下留情。
……他们造成那孩子的病情恶化了。
如果那孩子就这样死了,他们到底算是除去了恶魔的眷属,还是伤害了无辜的孩子呢?
路茵在脑中回想着:“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大冬天的,能有什么草药?”
她对食物了解颇深,但对医学却是一窍不通,顶多知道一些食疗效果。
玛莎说:“托马斯牧师说,松针煮水或许会有一点作用。运气好的话,如果能找到蒲公英,可以挖出它们的根煮成水喝。”
“蒲公英在冬天都藏在地下,秋天掉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覆盖,现在要找可不容易。”
……嗯?
想到蒲公英那软绵绵的种子的模样,路茵忽然想起某个和蒲公英很类似的东西。
前阵子她用来杀虫,移栽了不少到悬崖峭壁底下的药草——雾绒花。
那东西除了可以做杀虫剂,其他的药用价值路茵是一条没记,只记得很贵了。
很贵应该很有用吧?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路茵在玛莎和艾凡的视线中跑到了悬崖边,纵身一跳。
!!!!
“路茵阁下!”玛莎惊慌失措。
艾凡倒是立希望她就这么跌死,又立刻想到自己都会飞,那么远强于自己的路茵也一定会飞。
——只是他没想到,她是用那种方式飞起来的。
蝠翼在空中不停地扇动,扇来了冬日冷冽的寒风,带着她从悬崖下轻盈地腾起。
啊,真的是恶魔啊。艾凡麻木地想着。
菲斯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她手里捧着的是……?
齿状的叶片上面有些微的荧光,根部的土壤非常稀少,连着一块大石头——生长在悬崖下的植物?
悬崖上不怎么长草,需要对比的名称很少,他很快就想到了。
但越是将想到的答案和眼前的植物对比,艾凡的表情就越发呆滞。
不、不可能吧……!
“雾绒花……”他呆呆地念出那个名字。
只生长在海拔较高的悬崖上,且附近必伴有大雾,连魔法师使用飞行都很难找到的名贵药材……
“你小子还挺识货嘛。”路茵说,“没开花的雾绒花也认得出来,不错。”
艾凡一时有些错乱,不知从何处开始说更好。
“你怎么会这么轻易找得到……连根拔起……没开花的雾绒花没有药性……”等等乱七八糟的词句从他嘴中无序地蹦出来。
路茵问玛莎:“能用得上吗?”
没等玛莎回答,艾凡先用畸形的声音打断了:“——你用雾绒花给人退烧?!”
那和“用葡萄酒洗地板”以及“用天使羽毛填枕头”有什么区别?
路茵却会错了意:“啊,用不上吗?”
那还得栽回去。
玛莎也听说过雾绒花的鼎鼎大名,非常惋惜地说道:“非常感激阁下的好意,可是雾绒花必须得开花后的种子才有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