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亚尔林会如何行动，也不知道他还要蛰伏多久。他默默地等待着，每一天都如前一天一样平静。
突然有一天，整个领地都沸腾了起来。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一张张欢喜的脸从修道院门口跑过，人们奔走相告：“水渠修好了！”
啊，那个水渠……
好像是艾凡作为主力修建的。
这也是菲斯纠结的点。
艾凡曾经是他的下属，现在却投靠了恶魔。他本该谴责艾凡的行径，甚至审判他。
可是看着这一张张因为水渠建城而欣喜的笑脸——哪怕没有这些面容，菲斯也知道，建设水利设施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艾凡……”
领地附近人人谈之色变的死亡沼泽，如今已经变成了两个澄澈如镜的湖面。湖水清可见底，映照着周围的天光与云影。
两个湖泊一高一低，交汇处的水车高如城墙，将水灌入引水渠，流向庄园。
引水渠由石头切割成的砖块和石板堆砌而成，水几乎不会渗入地下，避免了损失。水流抵达庄园后，首先灌入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再通过石头和木头连接成的管道送往各个区域，途经几乎所有的田地。
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了阀门，需要水时，村民们只需打开阀门，水便会如洪流般涌出，浇灌就近的田地变得十分方便。
巨大的水声掩盖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们不得不扯着嗓子和他人对话，一边笑一边大吼，从未有过这样的交谈体验。
在干旱的时节，水井远在千里之外，从水井打水来解燃眉之急就是天方夜谭。而有了这个水利设施，所有田地取水将不再困难，只要湖泊不干涸——从他们出生以来，那片沼泽就没干涸过。
他们永远不必担心水源问题，也不再需要依赖天命、看天吃饭了。
不仅是灌溉，近来领地的生活改善了太多。
男爵定下的高额赋税被取消，骑士们的暴虐也不再存在，他们不再需要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哪天自己的亲人会突然消失，可以全心全意投入耕作和生产。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美好、太不真实了。
唯一的一点微词就是，领主大人要求他们一定要按照她的规定来种地。
要求细碎繁多，大部分人都觉得贵族老爷不会比他们擅长种地，但还是怀着感恩，甚至带着“试试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的心态照做的。
就当是报答新领主的救命之恩。
没想到，作物的长势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比往年胡乱种植的收成高出了不少。
看着今年会比他们历史上最丰收的一年还要丰产，农民们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
那些被领主俘虏、每天只能捡大粪的“前”骑士，他们捡来的粪被新领主大人扔进一个大坑，又往坑里添了许多叶子，沤了好多天，然后让他们浇到地里。
一开始，他们还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好在量也不多，人人只分得了一点，试探着浇了自家一小片田——那片田地上的作物，长得比那些严格控制间距、播种深度的作物还要好！
现在都不用骑士们捡了，他们自己都会捡了丢进坑里，只希望下次能再多分点这神奇的物质。
街上也因此洁净了许多，走起来再也闻不到臭味，令人心旷神怡。
水渠建成的当天晚上，领地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是领民们自发组织的。
尽管还没有丰盛的美食，但他们围绕篝火，唱着歌颂丰收的歌谣。歌声质朴，响彻山谷，穿透夜空。
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上，划过一只灰鹰。
灰鹰掠过夜空，飞进了寂静的教会，降落在菲斯的身边。
它由菲斯从小驯养。尽管菲斯被剥夺了一切，但动物不理会高低贵贱，只认得那曾给它温暖与食物的主人。
不久前，菲斯发现男爵的罪证，曾经用鹰向教廷送过信。
时至今日才带来教廷的回信。
菲斯打开一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他四下张望，见没人发现，连忙把密函收起，匆匆离去。
趁着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声笑语中，他骑上修道院唯一一匹马，向庄园外奔去。
越过一张张被篝火照亮的明艳笑容，只身一人奔向黑暗。
路茵自恃强大，根本没有为自己的领地设置任何防卫措施。菲斯轻松地穿过了形同虚设的城堡，一路疾走，直到再也看不见城堡，才在前方看见了一片连绵的营帐。
营帐四周燃着火把，火光映照出帐篷的轮廓。大部分营帐上都画着太阳十字，这是教会的标志。还有一部分画着骑士团、魔法师的纹章。
——这竟然是一支足有千人、全由精英组成的庞大的军队。
他向看守出示了信件，得以直达最宏伟的那座营帐。
它的篷布上装饰着繁复的纹饰，象征着某种无上荣耀，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帐内灯火通明，一名身穿比烛火还要炽烈的红色长袍的人坐在首位，两侧分别是王宫魔法师、圣殿骑士团团长……以及无数高官贵族。
“父……尊敬的红衣主教阁下。”菲斯向首位的人行礼。
“听说，你去就任的领地被恶魔占领了。”首位上的红衣主教正是菲斯曾经的父亲，两人再次相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流露，“我们失去了和司铎的联系，他怎么了？”
“他和男爵阁下被恶魔杀了。”菲斯答。
帐内哗然——恶魔的残忍行径，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竟敢对神职人员出手，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定要讨伐恶魔，以维护教会的尊严！”
“谋杀贵族也是让王国蒙羞，我们必须除掉这个祸患。”
“大家稍安勿躁，我们此行本就是为了讨伐恶魔而来。菲斯，恶魔的实力几何，领地的防卫是什么情况，把你知道的情报全部说出来。”
菲斯：……
“怎么，你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想袒护恶魔？”突然，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让菲斯生理性地反胃。
是达尔其，他也在这次讨伐的队伍中。
他穿着圣裁官最沉重的一套铠甲，散发着战场上特有的铁锈味。
菲斯闭了闭眼睛，“恶魔依然是上次我回来后描述的那样，毫无改变。施展魔法时依然不需要吟唱，也不需要法杖……”
“不过是不需要吟唱和法杖，父亲大人也能做到。”达尔其说。
没察觉他说完后，垂手而立的王宫魔法师的胡子动了一下，喷出一道讥讽的气息。
“'父亲大人？'”菲斯猛然抬头，望向主位上的红衣主教。
却只看见他身旁得志的小人的笑容。
达尔其得意的表情灼痛了他的眼睛。
前一个儿子没用了之后，当然要有新的儿子补上，否则巨额的财产和无上的权柄要由谁来继承呢？
菲斯酸涩地低下头，劝诫道：“最近，我又梦见了我的守护天使。他告诉我，这只恶魔是千年前的恶魔领主「暴食」，就连天使都需要谨慎对待，不敢轻举妄动。 ”
红衣主教微微倾身，“你又梦见了天使？”
“为了取回你曾经的荣耀，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达尔其嗤笑，“你可是撕了天使的赠物，像你这种肮脏的人，天使怎会再次垂青！”
“天使平等地爱着世间所有的生命，不会因为他的凄惨遭遇而另眼相待。”菲斯冷冷地回道。
达尔其不屑一顾：“不要以为靠你口说无凭的编个故事，我们就会将你的罪过一笔勾销。无论你再如何夸大恶魔的实力，英名的父亲大人也是不会上当的。”
“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要拿军士的性命冒险，贸然挑衅恶魔。你倒是见势不妙还可以逃跑，他们是要冲在最前线的，就活该成为你大意之下的亡魂吗？”
“排兵布阵策划进攻都是父亲大人，你竟然说他会大意，让兵士们送死吗？”
“你……！”
“够了。”红衣主教愠怒地打断两人，“如果菲斯在说谎，那么我们就可以轻易拿下恶魔。反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就连天使都开始针对这只恶魔了，我们更应该跟随其后，成为讨伐邪恶的助力。”
“父亲大人说得对。既然菲斯说我可以逃跑，我也要证明我绝非胆小之人——父亲大人，我愿意请命成为我军前锋，率先与恶魔交战！”
菲斯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达尔其回以得意和高高在上的眼神。怎么样？你不敢做的事，我敢！胆小鬼。
菲斯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不是达尔其，总也得是其他士兵。
这群无知的人类，对路茵的强大理解得太片面，以为靠区区人类也能刺杀恶魔。
可恨他声名狼藉，竟然无法取信于他们。有多少人要丧生在这些人的无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