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该想到的。
能同时算计神和暴食，制造出耶瑟不得不二选一的局面，且无论他怎么选，恶魔方都能得利的诡谲计策：
如果耶瑟阻止地狱之门的开启，自己会被灌下血，彻底化身为无物不吞的怪物；如果耶瑟折返来救她，恶魔们就能打开地狱之门，耶瑟因失职犯下怠惰之罪。
要么获得战力，要么将大业推进一步。
这样万全的策略，只有老师能够想出来。
只是……路茵声音发憷：“老师……为什么要算计我？”
不，她是知道的。
君主的大业不是能攀交情的小打小闹，算计她能获得利益的话，他和老师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更何况是能把耶瑟拉下马这么巨大的成果。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天真的问题。
「贪婪」奈麦恩果然没有回答，他知道路茵会自己想通。
他对路茵说：“我从各方线报听闻，你似乎很努力地节制食欲了，但看来并没有什么作用。你是想逃避真正的自己，成为人类或者天使那种伪善的生物吗？”
“我……”
“你心里很清楚自己能不能摆脱暴食，我只是帮助你看清自己，免得你被某些人许下的空洞愿景给蛊惑，与我们为敌。”
这个“某些人”指谁很明确。
耶瑟：……
奈麦恩话锋一转，“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你，我也十分欣赏。我们需要你，不是改变后变得不再是你的你，而是现在这个真正的你。地狱之门已经开启，我却依然造访这里只有一个理由——虽然可能是白费功夫，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愿意加入我们这边吗？”
“哎……？”
“像你这样的怪物，不会想着要做天使的同伴吧？还有，贝菲也是。”
“咦？”被夏沙那一拳头打飞的贝菲刚从地上爬起来，头上还顶着石块，灰头土脸。
“你们两人都是恶魔，甚至是七大罪，难道不应该加入我们，一同反叛天国吗？”奈麦恩伸出纤细的、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你为什么会堕入地狱？为什么会成为暴食？这真的是你应该承受的罪孽吗？”
路茵想起来了，她确实是对老师发出过这样的疑问。
奈麦恩：“天国的法则确有不公，我们将对其举起反旗。当我们成功的那一刻，也会改变你的命运。比听信那个神许下的空洞愿景，欺骗你能摆脱暴食之类的谎言，要实在得多吧？”
反叛……天国？
扶着自己的手掌用力捏紧了，耶瑟也在看她，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别去。”耶瑟正色说。
路茵脑中一团乱麻，思绪纷乱中，仓促讲出一个借口：“我……我们身上没有魔法阵……”
对，耶瑟就在她旁边，她又没有魔法阵，是不可能逃脱加入恶魔军的。
奈麦恩发出一声叹息。
“我和夏沙那在这里，还有这么多军队，虽然远不及能杀了他，但把你们接过来应该还是办得到的。”奈麦恩轻飘飘地说着异常艰巨的事，“关键还是看你——路茵，你是怎么想的？”
路茵脑中剧烈拉扯，眼神在两边摇摆不定。她不知道该怎么抉择，或者说，对自己竟然需要抉择而感到迷茫。
她不是应该毫不犹豫、欢呼着扑向对面么？
她应该去那边的。
她是恶魔，是罪人，是无法与天使为伍的存在。
手臂上的力道抓紧了，耶瑟把她扯到后面，挡在了她身前。
他说：“别白费心思了，贪婪。你之所以在这里劝诱，不就是因为纯靠她自己的意志，永远不会与你们为伍吗？”
路茵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啊。”奈麦恩坦然承认，“但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本质认识不清的缘故，所以我才使用了一些小伎俩让她认清事实。有些教育是需要极端的措施才能刻骨铭心的。”
夏沙那虚抓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不耐烦地说道：“为什么跟她说这么多，直接把人抢过来不就好了。”
奈麦恩答：“从神明手中抢人会损失很多士兵，如果她愿意配合还好说，要是反抗甚至和神一起打击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路茵向着恶魔军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只是腿颤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
耶瑟的手死死地抓着她的小臂，几乎传来疼痛的感觉，“我没有骗你。”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带着急切，“理论上，恶魔确实可以赎清罪孽，脱离地狱，并不是不可实现的。”
是的，耶瑟从不说谎，道路确实存在。
可荆棘载途，路茵对自己的自制力、觉悟很有数，她走不完全程。
路茵声如死灰：“放开。”
握住手臂的手并没有松开分毫，甚至攥得更紧了。
路茵痛得眉头微微拧起，胸中的烦躁感令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我只是个连石头、盘子，甚至是人都会吃的恶魔！无论再怎么粉饰，我也不是什么善类，是不可能摆脱恶魔的身份的！”
“就算是恶魔也没关系。”
耶瑟突然抛下了一直以来的优雅和矜重，发自肺腑地，用对他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呐喊的声音喊出。
“就算你永远是恶魔，永远也摆脱不了暴食的枷锁，也没关系……我会，”耶瑟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坚定不移地说，“我会一直看着你，不让你踏错一步，就算你永生永世都无法克服暴食也没关系，我会在你跌入深渊之前把你拉起来。”
“无论多少次。”
路茵愕然。
第72章
自己听到了什么来着。
因为怀疑自己的听力，所以一时没能作出反应。并不是不能理解话的意思，而是无法把内容和说话人联系起来。
单独的话语或是单独的讲话人都非常好理解，可两者组合在一起，其中蕴含的意味太深奥，太过匪夷所思，路茵的大脑全速运转，尝试理解，并遭到堵滞。
不光是她一个人这样。
目所能及的人，银霜、贝菲、老师和夏沙那，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愕。只有老师的惊愕可以解读为“已经预料到了但真正听到还是很惊人”，其他人都是货真价实的、和自己一样的瞠目结舌。
夏沙那发出连耳膜都要震破的怒吼：“你这混账！说起大话来比米佩森那张破嘴还好听！你就是靠这些欺骗这蠢货的吗？！”
声波的冲击力大到连护卫恶魔们的脚都被震得崴了一下。
路茵紧紧捂住耳朵：“这种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啊！而且谁是蠢货……”
“少废话了，快点滚到这边来！”夏沙那耐心告罄，目眦欲裂，大有路茵再不行动就要过去抢人了的架势。
他可是看见了，路茵刚刚都向他们这边迈步了。她在动摇，她是想来的！
如果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讲起肉麻话来不输色欲那个贱人的神胆敢阻拦……他就要跟他干一架了！
路茵深吸一口气。
不可思议地，思绪非常清晰。
是因为听了那番话而变清晰的吗？路茵不知道。只是大脑确实冷静了下来，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不作妖了。
她不是会分析利害计划未来的人，全凭直觉和好恶做事，而现在，好恶一目了然。
比起杀戮智慧生物然后吃掉，她果然还是更喜欢种种地，养养猪。
路茵站直了，抬头挺胸，直视自己的恩师。
“老师，我的确曾经问过你'我为什么会下地狱'，我认为自己没有错，我不是应该属于地狱的人。”说完，觉得似有不妥，又解释道：“在你们看来或许很怪……虽然我身处地狱，种族也是实打实的恶魔，但，我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不属于恶魔。”
“所以，我不会与恶魔同行。非常抱歉，我……不能去那边。”
奈麦恩听了没生气，甚至没流露出惊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是吗。”
接着勾起一个微笑：“那你就继续努力吧。”
路茵以为得到了认同，精神百倍地应道：“好的！”
夏沙那：“喂喂喂喂，真要放生她吗？”
奈麦恩接着问：“那么——你又怎么样呢？”
谁？
路茵莫名了一瞬，顺着老师的视线，把目光转移到了——
笑容僵住了。
贝菲站在一片废墟瓦砾中，眼神是路茵从未见过的决然。她的兜帽被高温产生的气压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振翅飞去。
“贝菲……？”
“抱歉，路茵。”
贝菲展开了她的蝠翼，露出一个近似于困倦的悲伤表情：“你或许不属于恶魔，但我是货真价实的恶魔。”
“什、么……”因为领会到了这句话暗含的意思，路茵仿佛被攥紧了脖子一样发出细微的声音：“等等……”
“和你在一起度过的这一年很开心，谢谢。”
贝菲扇动翅膀，从瓦砾中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