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坏习惯跟丁渠学的。
丁渠换只手托腮,延续几百年的“杂闻汇谈”,哪怕大半全是字,藏书人小姑娘看过没找到方法,剩下白来本,还是要他们一一看过,这要看到猴年马月去,而剩下那些也是要翻的,万一里面是图文结合的呢?
藏书人小姑娘在前面蹦蹦跳跳整理书籍,她在归拢新的“杂闻汇谈”,越珉旧的还有老大好几摞没看,新的已经出来了。
丁渠搭话:“越医生,你有想过怎么通关出去吗?”
越珉不理她,翻过一页。
“总不能一直呆在副本里吧?待上几百几千年,回到现实世界会分不清的吧,现实世界也不过就生活了二三十年。”
她在副本里呆了六年,副本内容记得挺清楚,她连她妈的脸都快想不起来了。
她捻起桌上的一块白糖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她嘴里化开,越珉的手铐不方便归不方便,但她能尝到人间食物的味道了,不需要人上香上供,她在冥界从没去过酒楼之类的,三年没尝过甜味了。
越珉终于开口了,“所以你有办法把我的道具还给我吗?”
没有。
丁渠没有识相闭嘴,“我没办法还给你的话,你是要跟我一块耗在这里吗?要是我偷偷通关了呢?”
“你想的话,可以去。”他话说的模棱两可,丁渠甩甩手上的铐链,倒是没往下接,她抽出一本新放上来的“杂闻汇谈”,放在她看的书上面翻开。
南延新帝继位的事情是一定会被归拢登记的,在人界好歹算件数一数二的大事,“杂闻汇谈”这期的人间事,南延占一半。
前面还算正经,用相对客观的语气记录了南延国乱到女帝登基的过程,后面罗列了些新帝上任后的一系列政策措施,和她以前看历史书上写的内容大同小异。
修仙世界人界治理也逃脱不了历史的进程,复苏民生有时候比夺取天下要难得多。
翻到南延篇的后半段就显得略微离谱了些,像是在写话本故事般绘声绘色地写了女帝如何想出该项政策,又是如何力排众议实施策略,甚至还写了在众臣走后,女帝用什么神态骂人是“蠢货”。
“民众不怎么聪明的时候,会造反的人少,但选不到聪明的人,献上聪明的策略,好像江山社稷也不能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越珉看过来,丁渠才发现她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心声。
越珉:“愚民政策的思想统一或许是会使创新人才减少,但天才不一定会被埋没。”
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下,盛世倒是另一种说法了。
“你看去吧。”丁渠原样将书推过去。
这一页似乎翻篇了,她也不是第一回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许久之后,久到越珉翻完了三四本书,隐约间听到丁渠含着白糖糕在说:“你们总想让我糊涂地活着。”
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就吹散了。
他瞟了眼丁渠,和刚才没什么分别,就在他几乎以为他听错了时,又听到她说:“清醒地死去。”
第68章
萧叁离最近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外面在下雨吗?”
轻手轻脚正在剪烛芯的奴仆听到躺在床上人的呓语,“回萧公子,没有,外面明月高照。”
他听到“梦中人”这样回答他。
奴仆等了良久,没等到接下来的指示,床上人说完一句后便没了声响。
萧叁离觉得现实里他在的地方该是正在下夹冰片的雨,寒风哗哗地吹了他一脸。
他站在风中许久没动,他在想什么呢?
萧叁离想了很久,他被“啪”烛火爆开的声音吵醒时他想到了他应该在想的东西
——他要当救世主。
他睁眼时外面天气晴好,黑洞洞的一片,他受伤后眼神就不太好了,白天能看得见东西,天一黑和瞎子没什么两样,耳力倒是一如以往。
他没听见雨声。
“咳咳。”萧叁离咳嗽着支起身来,立在侧边的奴仆及时搀扶他,为他递上一口温热的水。
“什么时辰了?”水抚平了他呛进喉咙的空气。
“卯时三刻。”
5点45,过不了一小时天就该亮了,他能从一个瞎子变成一个小半瞎了。
他借力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口的桌边,“我坐一会儿。”
奴仆听从他的话,隐入黑暗里,站在烛台边假装是一根过分高的蜡烛。
自萧叁离救了俞婧之后,修为虽然全失,他缺失的记忆却在一点一点回来,算是因祸得福。
他记起了进游戏前,已经给自己制定好了通关方式——救世主,不是拯救六界水深火热、秩序混乱这类的救世主。
太次。
他想要的是,当有邪想消灭整个副本生物,使六界归于虚无之时,他这个正横空出世,拯救苍生。
所以他融化了困住神之牢笼的几根柱子。
平康一役既是他初来乍到为自己造势,也是他在为日后通关埋线。
在进游戏前,萧叁离花大价钱购买了关于神的消息,神之所以被称之为神,自然是因为他与生俱来,没有生物可抵挡的力量。
力量差距过大,会让生物升不起反抗之心,自愿臣服,可神面对的是其他五界各有千秋的生灵死物。
在悠长的时间长河里,五界里总会有几个不甘屈居神之下,异常有野心的仙人魔妖鬼。
神生来就有的强大力量便是他的原罪,没有任何东西能杀死神,于是他被封印进了专门替他构造的牢笼。
“不。”萧叁离想得入神,不小心说出了口,他及时收声,在心里补充。
一个人没有记忆和死了有什么分别,神被困在牢笼里那么多年,真的有万千年的记忆吗?
不像。
他的脑子里如枝杈般列出他所知道的信息,开始了迟到三年的条分缕析。
“陛下近日如何?”
如墨般浓重的夜色逐渐褪去,有不慎明亮的烛火映照,他能看得见眼前东西的轮廓了。
“陛下刚登基,朝政繁忙,萧公子切勿忧思,多保重身子,陛下时时记挂着您,等朝廷事毕,定会来的。”
来不来的,跟他有什么干系?
这饼画的,比出游戏就能心想事成还要来的虚无缥缈。
新帝登位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了,涉及朝堂方方面面的新条例一条条颁下去,唯独他和萧家旁支依然无名无份地呆在后宫,都说新帝朝政繁忙,说透了不过是不上心罢了,或者也有特意在晾晾人。
萧叁离虽说不怎么在意,这和他的通关路径没有一丝一毫搭边的地方,但难免心有不甘。
处在下位的弱势一方,如何能甘心呢?
俞婧也算是好心计,往近了说,南延皇室除了多出来的俞珦,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仅剩下一个她。
往远了说,他当初失忆后压根不是她救的!
萧叁离狠闭上眼,努力回忆他离火技能透支后听到的一言半语,时隔三年,缺失的记忆回来,三年前听到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救他的人和俞婧声音根本不一样!
最起码从三年前起,俞婧就在谋划如今这些事情了。
萧叁离吐出悠长地几口气,想不想起来对于如今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失不失忆都一样,俞婧不会让他走的。
没关系,呆在这里也算好事,他分离出的离火留在了神界,迟早能将神的牢笼融化殆尽,人界若是要覆灭,南延或是萧家首当其冲,他的通关目标完成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这个身份立场独一无二,等游戏通关,写的攻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萧叁离苦中作乐地想,他按了按太阳xue ,隐隐作痛的头打断了他的分析,三年的游戏记忆在干扰他的判断。
至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就好。
再过三年,他也不能保证,他到底是玩家叁离,还是萧家的萧叁离?
*
丁渠在盯着虚空一点发呆,脑子里突然塞进来她刚来搞不清状况、救了萧叁离的场景。
在想用织梦术进入萧叁离的记忆前,她不知道他是个昏迷的玩家,更不会知道他还是旧人的朋友。
她本来想当看不见的,奈何当时的虞娓还是个天真悲悯,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亡国公主,而不是酆都酒楼织得一手好酒梦的励志掌柜。
而丁渠从来对好看的脸没有抵抗力,尤其是高高在上清冷挂的。
总而言之,她救了萧叁离,并在多日她学会织梦术后拿他当了第一个试验品。
现在突然回想起来,丁渠感觉她的副本开头像修仙魔改版的《小美人鱼》。
“小美人鱼”丁渠救了“落难王子”萧叁离,功劳却被“公主”俞婧抢走了。
只不过“王子”不是因为没看清才不认得救命恩人,而是“小美人鱼”把他弄失忆了;“公主”也不是公主,而是郡主;“小美人鱼”不是在故事的最后面临上天堂或是化作泡沫的选择,她一出场便是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