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安知道,连书晏早就明白楚国已经没有翻身那日,连氏皇族这一辈子息衰微,以至于让裴家把控天下,他付诸的努力全部都成了裴氏的垫脚石。
若非当初大魏灭楚,楚国也会沦丧在裴氏手中。
他要赎的罪,早就在上一世赎清了。这一世,他只会为了自己而活。
说到底,宋元安的禁锢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两人身份的使然,宋元安更不想让他为难,那就断绝他接触权力的机会,让他彻底失去复国的选择。
宋元安抬手拔掉他的发带,“挑衅孤?”
连书晏去抢,却被她闪开,将飘逸的发带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冷哼道:“这是对你的惩罚。”
“陛下,陛下!”宋元安在武场外看到荀蕙,就知道东海来信了。
“他疯了吧,要孤亲自去迎他?”
宋元安翻看着信件,直接甩在书桌上,冷笑出声。
荀蕙说道,“陛下不能离开洛阳,若是您前往东海,就如同羊入虎口,等到了他们的地盘,便是会任人宰割。”
“孤明白,陈氏盘踞东海,不受招安,也不谋反,反倒要令孤去见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元安分析道,“陈家人手里有多少兵力,若是以强兵压之,胜算几何?”
荀蕙道:“陈氏镇压夏侯氏,吞并了幽州数万众,若是倾九州之力与之抗衡,胜算还是有的,只不过,陛下,你真的要……”
这些天荀蕙与宋元安接触良多,这对君臣对彼此了解加深。
宋元安不敢对陈家动武,一来是为了求稳,二来是纪念着上一世欠陈清蕴的一个人情,三来…她的父亲还在陈清蕴手中。
无论从何角度而言,宋元安都不愿意和陈家交恶。
两人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宋元安道:“让太后写信,再谈。”
……
宋元安处理政务同时,连书晏也开始以皇后的身份,协理六宫事物。
远在西蜀的存慧,已经学会了爬和扶着墙走路。
宋元安是失去过孩子的人,即便那个孩子不是存慧,她对存慧的保护也远超寻常母亲。
陈清蕴的事情一日没有摆平,她都不可能将存慧接回自己身边。
第98章
连书晏叹了口气,将繁琐事务安排下去。
宋元安要召见大臣,下午还没有回寝宫。
已经快是晚秋季节,宫女支开窗户,有冷风吹了进来,连书晏感觉到有些恍惚,忽然想到,宋元安外出时,有没有记得添衣。
就在这时候,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他冷汗直冒,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君上?”
有人喊他,他却径直冲了出去。
……
宋元安此时刚到太后宫中。
宫变时,陈太后元气大伤,至今没有好起来,被移居别宫,卧床养病。
宋元安到时,六皇子并不在寝宫中。
“小六呢?”宋元安随便问了一句,宋添锦这几日忧心父亲茶饭不思,这个时候不在宫中,有些难得。
“太后见六殿下守得辛苦,让他出去和世家公子们走动走动,互相散散心,六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能和哪家小姐看合眼缘,就更好了。”
听了宫女回答,宋元安眉头皱起,“皇子才十岁,婚姻之事,不必操之太急。”
虽然如此,但是宋添锦毕竟是太后的儿子,婚嫁由太后做主,她说不得什么。
她走到床前,太后裹着厚重的被褥,艰难地抬头,示意宫女扶着他躺下,不必起身。
宋元安行过礼后,坐在她身边,“太后病情好些了?”
陈太后摇摇头,有些忧伤地道:“这次只怕是生死难料,我已无太多留恋,只是可惜我的添锦,我无法见到他出嫁。”
宋元安替他掖被褥,安慰道:“太后福寿安康,定能挨过此劫。”
寒暄得差不多了,陈太后大抵也知道宋元安的目的。
宋元安愿意待他礼遇有加,一方面是因为心疼六皇子,爱屋及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还有通过太后,联络陈清蕴。
“太后,您的侄儿说,让孤亲自前往东海,去迎他归京,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陈太后微笑,“清蕴这孩子,自小就有主见,我还记得,小时候想要让他听话,必须要给他拿出一些好处,比如说,要拿着块点心,等他大一些,不吃点心了,就要那木雕玩具,金银珠宝,再大,得要是用珍藏的典籍,才能哄得他听话。”
“以利诱之,陛下哄不懂他,是因为给的好处不够,若走寻常路,陛下只怕将整个天下送给他都不够。”
陈太后出言不逊,宋元安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毕竟她说的也是事实。
她轻轻挑眉,“那不走寻常路呢?”
“陛下,您还记得大殿下吗?”
宋元安的眼神凝了一下。
“当初,大殿下身死,他将自己反锁于屋内,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是家里仆人砸了门,强行给他灌流食才让他活下来,说他感情寡淡,实际上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感情是他不能放弃了。”
太后声音很缓,娓娓道来地说道:“但是他又似乎比任何人要长情,长姐早逝,姐夫重女轻男,从小忽视他,他一出生就没有体验过太深刻的爱,大殿下与他年少相识,陛下您又与二公子自幼相识,当初他逼着你与二公子,或许正是因为想到了他自己和大殿下。”
自己没有完成的圆满,强行安在别人身上,宋元安腹诽,难不成就不是为了他陈家的利益?
“孤知晓,太后还想说什么?”
陈太后长叹一声,“帝王后宫,妃妾三千亦是常有的是,陛下已有皇后,此事无法更改,陈氏需要有人入宫。”
绕来绕去,原来最后还是落在这里,宋元安挑眉,“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来替他做说客的?”
“陛下有没有想过,求娶的是……清蕴。”
太后说道,“清蕴只要入了宫,卸兵权,保全陈氏一族,陛下亦无需再有压力。”
宋元安笑了,让陈清蕴入宫?
她都没敢想,太后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太后,剑走偏锋,可不适合你那侄儿。”宋元安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以利相诱,还可以以权为逼,陈氏家族,不可能葬送在陈清蕴手中。”
陈太后却道:“对不起,陛下……”
宋元安还没反应过来,忽然门口传来连书晏的声音,“陛下……”
宋元安抬眼望去,心想他怎么过来了,全然没有留意身后被褥中闪过的一丝冷光。
一声“小心”,连书晏几乎是以极快的速度冲上来,将她搂进在怀中。
下一刻,刀刃没入肉中。
宋元安感觉到面前的人身子微微颤抖一下,瞳孔猛地睁大。
“陛下!”
“君上!”
宋元安看见太后的刀刃刺入了连书晏腹部,连忙伸手捂住伤口。
“等等,不要拔出来!”
侍从们已经一拥而上,将太后控制住,宋元安惊诧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六皇子还留在宫中,他怎么敢?
陈太后笑了,瞳孔却开始涣散,“若非添锦在他们手中…我亦是,迫不得已,你待我很好 ,我对不起你……”
说着,宋元安察觉到了什么,“拦住他,他不对劲!”
侍从强行撬开他牙齿时,他已经咬碎了毒药,吞入腹中,喉口源源不断涌出鲜血,堵住喉管,发出喑哑的声音。
他救不回来了。
连书晏的情况也不太好,宋元安抱着他,看着他发青的嘴唇,心中陡然震颤,她感觉自己的双唇都有些不受控制直念叨,也不知道是安慰连书晏还是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他们已经去叫御医了,刺得不深。”
她一垂眸,对上他的眼睛,眼眶开始发热。
连书晏的手指头动了动,朝她伸了过来,“别哭。”
“幸好赶上了,这次没错过……”
这句话好似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刚刚说完,手就重重摔落。
“连书晏!”
宋元安情不自禁喊了出来。
御医也赶到,连忙给他止血,捆绑绷带,宋元安双眼放空,呆愣愣地站在一边,完全失去了方向。
侍从们来来往往,由于太匆忙,好几次撞到她的身上,她都浑然不觉。
许久之后,御医终于暂时歇了下来,走到宋元安面前。
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双手在袖子下交织。
“如何?”
“君上失血过多,陷入了昏睡之中,伤势暂时稳定了下来,只是,殿下……”
宋元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刀上有毒,是西域特制的‘七日散’,若想要解药,唯有东海陈氏有。”
宋元安闭上眼睛,湿润的睫毛上挂着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