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就脱下披在外面斗篷丢给侍从,在蒲团上落座,靛青色的裙裾层叠交错。
侍从知道她们姐妹二人要谈话,端上一杯茶后,就知趣地退到了外面。
宋澜抿了一口热茶,鼻尖被热气缭绕,她挥了一下,“说吧,你有什么办法,能让荀蕙乖乖听我的话?”
宋澜问的是拉拢荀家的事。
昨夜应酬,她已经试探荀过家人的态度。
荀家家主荀蕙想要在夺嫡的二位皇女间灵活跳跃,片叶不沾身。她不会倒向二皇女,却也不会为宋澜所用。
说好听点忠心耿耿只当纯臣,说难听点就是想要当墙头草,在一边蹲着看风向,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但是宋澜需要荀氏的支持。
宋澜父族非世家出身,所以她也一直被世家排挤,北魏高层被门阀世家垄断,她不能继续和世家对立下去。
她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在世家中划拉出个口子来。
刚晋升上来的荀氏,是她的机会。
若是能与荀氏交好,世家对她的敌意兴许能够减弱些。
宋元安说道:“简单,立春前,就是四姐十八岁的生辰了。”
宋澜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若是能和荀氏结成姻亲,荀蕙上了四姐的船,不怕她不配合。”
宋元安不紧不慢地说道。
联姻,是世家间笼络和结交最快捷的方式,就好比二皇女,她父亲早早就替她娶了与她父族王氏交好的陈郡谢氏子为皇女夫,结成联盟,从此谢氏和王氏都会倾尽全力支持二皇女。
既然要打入世家内部,那就采用世家的方式。
“荀蕙有个弟弟名为荀莘,年龄与四姐相当,老主君最疼这个儿子,将其视若珍宝。”
宋元安的话点到为止,意思足够明白。
如果说要联姻,自然要和嫡系通婚。
宋澜却凝视着手中的茶杯,似有忡怔。
随后,她不置可否地笑笑,鬓边的白玉兰无声盛开,“拉拢荀氏,还要搭上我的婚事?”
“不愿意?”
宋元安也笑了,“四姐年纪到了,总要考虑夫婿之事,四姐看看朝廷的那些世家子,有哪位公子比荀氏子更适合当四姐的夫婿?”
现在朝廷中排的上号的世家大族,第一大族当属东海陈氏。
陈清蕴倒是也有个弟弟,只不过陈清蕴不是好惹的,出了名的雷霆手段,朝中世家争斗,几乎都绕着陈家走,女帝亦要退避三分,那位可不是宋澜能把握住的。
退而求其次,便是荀氏了。
荀氏南征归来,立下大功,荀氏子弟个个被提拔,权衡利弊,荀氏的公子的确是宋澜最好的选择。
宋澜食指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有道理,容我再思考片刻。”
宋元安只给她提了个思路,剩下的,这桩姻亲能不能促成,该怎么促成,就要看宋澜的本事了。
话罢,想着待会还要入宫,她起身准备离开,“四姐自行思量,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还要急着入宫面见母皇,告辞。”
“等等。”
“嗯?”
宋澜朝她伸出手:“你既然记得我的生辰,那给我准备什么贺礼?”
……
打发走了宋澜,宋元安让人备车入宫。
女帝的居所怀仁殿中,宋寒山穿着素色的道袍,以木簪挽发,跪坐在蒲团上。
她手中握着塵尾,与国师江无尘对弈。
“二桃杀三士,陛下的计策很好,只可惜,上好的桃子就这样拱手送出去了。”
江无尘落下了一枚黑子。
他面前的女子不施粉黛,却依然容光焕发,常年食用的驻颜丹,令她容貌几乎永驻在最好的年华。
她薄唇轻启,“无妨。”
“百种妙计,也不在意那两个桃子,随他去吧。”
大女官容徽守在门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帝和国师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而且他们每每谈话,总是要将别的侍从都隔绝在外。
就连从小陪在女帝身边的至亲至信容徽也不得接近。
她在门外徘徊,虽然表面不显,但是心中却默默开始开始忧虑起来。
忽然,她在雪中看见一个身影。
穿着紫色狐裘,一张苍白的小脸。
五皇女宋元安来了。
远远看见她朝这边走来,容徽忙打发人进去通传,等到宋元安到殿前时,可以直接就就去了。
容徽行礼道:“殿下,陛下候您多时,快些进去吧。”
……
听闻宋元安到来,宋寒山命江无尘退下,把棋盘收拾好,坐在蒲团上等她。
“儿臣拜见母皇。”
见到自己最小的这个女儿,宋寒山笑得温和,好似一个慈母,朝她伸出手,将她牵到自己的身边,“过来坐罢,你我母女不必多礼。”
“昨夜听闻你府中传了御医,脉案上记着你骤然腹痛,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宋元安低下头,“女儿服药后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让母皇费心了。”
宋寒山凝视着她,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其实,在和儿女私下相处的时候,宋寒山很像一个平凡的母亲,会放下帝王之尊,平等地爱护每个孩子。
当然,这是在儿女和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前提之下。
“元安是个善良的人。”
宋寒山说道,“昨夜的那杯酒,你可喝也可不喝,何必伤害自己的身体?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救得了一时,却不能保证他能够一直活下去。”
“何况,他们都是要入罪奴司的,活着,兴许比死了还要艰难。”
宋元安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罪奴司,是只有犯下重罪的男子才会进去的,进去过的男子,非死即残,就算侥幸恩离开,也一辈子都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
和教坊司很像,罪奴司培养供给贵族们宴席间取乐的男子。
只不过,教坊司中培养的是身家清白的乐师和舞伎。而罪奴司,则是可以让贵族女子们随意“享用”的男奴。
楚国人,竟然被安排在了这里?
“一群蝼蚁罢了,留他们一命已经是恩赐,不必好好对待,你带走的那个也是一样。”
宋寒山话锋一转,忽然说道:“孤愿意将他赐给你,你也要守好分寸,你是我大魏国尊贵的皇女,孤腹中孕育出来的骨血,而他不过一个卑微贱奴,你可以纳他为侍,养着他,临幸他,但你心里要有分寸,他只能是你的玩物,你切不可被他的美色迷惑,对他动心,更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第14章
宋元安明白了。
这是女帝的训诫。
也是她今日传召自己入宫的目的。
宋元安虽父族落魄,但她也是大魏女帝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身份极贵,血脉更是不容人玷污。
宋元安敛眉道:“儿臣自有分寸,请母皇放心。”
她和连书晏只是假夫妻,不存在所谓的宠幸,孩子根本不会出现。
至于动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谈完连书晏,女帝又拉着她的手寒暄了许多事情,拉扯家常,其中主要还是说她的病情以及娶夫纳侍之事。
“元安常年抱病,不宜劳累,你那郎君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好的,纳夫之礼就免了,不过元安第一次纳侍,赏赐还是要的。”
女帝对她说道:“待会母亲挑些东西送给你。”
“谢母皇恩典。”
……
谢恩之后,宋元安就要离开皇宫。
今日放晴,她走的时候,宫道上的白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
冬雪之后的晴日,六宫宫人纷纷外出办差,宫道上人来来往往,见了宋元安,次第低头行礼。
她还没有走出多远,刚转到比较僻静的宫道,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五殿下,且留步。”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宋元安迟疑回头,身着道袍的俊美男子正在朝她走来。
江无尘,被女帝封为国师的那位道士。他好像跟了她很久,就等着找机会与她单独说话。
“仙君有何指教?”
江无尘挥动塵尾,长袍素白不染纤尘,额间朱砂鲜红夺目,乍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仙人”的模样。
他笑盈盈地行礼,“贫道有一事相告。”
“何事?”
“殿下最近不要和荀氏的人沾染
上任何关系,最好连见面都不要见。”
江无尘的话很是干脆利落。
宋元安的心脏陡然紧了紧:“这是母皇的让你转述本宫的吗?”
江无尘是当下御前的红人,正得圣宠,他的话很有可能代表着女帝的意思。
荀氏一族近来升迁太快,洛京皇女和世家都争相想要与荀氏结交。
皇女势大则弊于母,女帝看不过去就会出手阻拦。
宋元安用不着拉拢荀氏,宋寒山也犯不上忌惮她,她只是担心,江无尘这番提醒,为的是今日她和宋澜说的话,意在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