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连书晏,坐在石桌前,桃花的影子横亘他的半张脸,揉入他的眸中,他指法变动着拨弄着琴弦,琴音击石般清越动听。
一曲终了,连书晏抱着琴想要离开,宋元安恋恋不舍地拉住他的袖子,“还想听。”
连书晏没有回头,衣袖被温暖的春风卷起,桃花簌簌落下。
“殿下说好的,用一首曲子来交换,在下已经做到了,还请殿下遵守承诺。”
即便是在梦里,宋元安却依然能感觉到胸口弥漫着因他疏远,而感受到的淡淡哀伤。
“我想听《凤求凰》。”
不知道是不是敷衍,连书晏声音冷清地道:“我不会弹这首曲子。”
宋元安陡然心悸,睁开眼睛,屋内温暖的烛火,驱散梦中的惶然。
屋外已然漫天大雪。
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宋元安一瞬间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串飘渺的琴声闯入她的脑海中。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宋元安猛地打了个激灵,翻身从榻上跳了下来,一股脑地往外面跑去,太过急切,落地时甚至都忘了穿鞋。
还是流风眼疾手快,拉住她给她套好的鞋袜穿上披风才放她出门。
推开院门,宋元安看见了在大雪中弹琴之人。
石桌一角放着盏风雨灯,微弱的火光照亮青年琴师如雪般亮白的面庞,他穿着紫色的狐裘,发上积雪,白茫茫一片。
指尖被微弱的灯火照亮,带着斑斑点点的殷红。
宋元安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也抬眼看向宋元安,眸底最深处倒映着烛火,好像散落在院子里的两颗星辰。
“连书晏,你疯了!”
这样的大雪天,他竟然还没走,还留在这里。
他究竟弹了多久的琴?
宋元安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了,此时此刻,她的心仿佛被这道琴音缠绕,细密如丝的琴声,要将她的心脏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连书晏却还在朝她笑:“殿下愿意见我了,是消气了吗?”
她冲上前去按住他抚琴的手,但却在触摸到他手指的瞬间被冰得打了个冷颤。
他的手被风雪冻得如寒铁般冰凉,因为连续弹了太久琴,柔软的指腹被锐利的琴弦割破,流出的鲜血,都快凝成了冰霜。
宋元安将手炉按在他的掌心,她没想到连书晏这人居然能对自己这么狠,“你干嘛自讨苦吃,我不出来,你就要大雪中弹上整整一个晚上的琴?”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连书晏任由自己的手被她捧着,冻僵了的五指贴在炉子上,缓声念道:“亦既见止,我心则夷。”
他垂着眼眸,眼睫毛上的霜雪随着他的抖动而落下,“今日下午殿下一声不吭就把我丢下,我来找殿下,殿下不愿与我相见,我心中惶恐不安,担心被殿下就是厌弃,不知道怎么样消解殿下心中的怒火,只能笨拙地效仿殿下,亲手抚琴向殿下赔罪。”
“若是能让殿下消气,别说是弹一夜的琴,就算是弹上三天三夜,也是值得的。”
连书晏话说得好听,只求宋元安原谅,句句没提他今天干了什么事。
宋元安估摸着,他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宋元安被气笑,“我可没有折磨人的爱好。”
“那殿下现在气消了吗?”
连书晏眨了眨眼睛,“殿下,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宋元安发现,他真的很会撒娇。
虽然明明知道他此举是故意做作,目的就是想博得自己的同情,可是看到他被雪淋得惨兮兮的,脸都冻青了,宋元安的心怎么也硬不起来。
“我可不敢。”
宋元安要是说她还生气,只怕连书晏又要继续坐回去为他抚琴。
连书晏这才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试探性地往主苑探头,“那…殿下现在可以允许我进去了吗?”
宋元安回头望去,隔着雪幕,主苑的灯火好似热气腾腾的蒸炉,大雪中向上飘着温暖的白烟。
宋元安看他颤抖着搓着手炉,明白他是真的冷,念及他回西苑还要穿过漫长的风雪,夜路又不好走,于是松了口:“抱着琴滚进来。”
连书晏遂笑逐颜开地滚进屋中。
这一夜,连书晏留宿主苑。
第30章
连书晏的衣裳全湿了,穿着新换好的里衣,裹着厚厚的毯子,身子还有些抖。
“你睡榻上,我睡床。”
宋元安好像他第一天入府一样叮嘱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给他磨破的手指上药,缠上纱布。
或许是心里还带着几分情绪,她也不管动作轻柔不轻柔,会不会弄疼他。
连书晏乖乖坐着,像个人偶,任由她摆布,简单包扎完毕。
“你上次说榻上冷,我让他们把最厚的被子都给搬出来了,榻上也铺平整了,今晚你安心睡榻上,下雪天守夜的女侍就在屏风后,有事去喊一声就好了。”
宋元安手指头轻敲拔步床,“今天晚上,你可别给我搞什么花样。”
说是叮嘱,实则也是警告。
这人有过劣迹斑斑的前科,宋元安不得不防着点他,杜绝了他找任何借口接近自己。
“嗯,我知道的。”
连书晏点了点头,鼻音有些重,似乎是有点风寒了。
宋元安让人给他煮了一壶热姜茶。
他乖乖地端着碗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就蜷缩到榻上,裹着被子在榻上滚成了一团。
宋元安狐疑地盯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别的举动后,也转身摸上了床。
里间的烛火亮了一夜。
事实上,连书晏即便热爱撩拨宋元安,但是他很清楚宋元安的底线在哪里,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擦边压线,但也要见好就收。
为了不让这一夜的琴沦为白弹,连书晏这晚上没敢搞别的小动作,十分安分守己地在软榻上歇下了。
他睡了,宋元安反倒睡不着了。
外面风雪声大,飘雪密密匝匝地砸向琉璃窗,嘈杂的声响闹得她心神不安。
她脑海里总是想起她带连书晏回府的第一夜,他就是同她睡在一个屋檐下,宋元安睡得太沉,以至于连书晏爬上她的床都浑然不知。
彼时,她还怀疑是自己安排不周,但现在回头看,这家伙简直就是故意的。
连书晏现在是睡下了,但他会不会是装睡,等到夜深人静时,宋元安睡着了,
他又要顺着床沿摸过来。
宋元安越是这样想,就越警惕,辗转反侧,总是下意识留意软榻那边的动静。
连书晏今夜偏偏乖巧极了,躺在软榻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宋元安熬到半夜,一直到雪停了,屋外万籁俱寂,都没有等到连书晏有所动作,是在支撑不下去了,才闭眼睡去。
疑神疑鬼的后果是,宋元安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宋元安疲惫地支起身子,感觉整个人还游离在梦中。
流风给她梳洗的时候,她都在不断打哈欠,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
连书晏在榻上阖眸熟睡,侍女经过窗台时衣角带动帘子,外面阳光从他眼前一晃而过,他的睫翼也只是颤了下,没有睁开。
他睡梦中好像没有安全感,需要拥抱着什么东西,把被子叠成一团,塞进怀里。
宋元安梳好了发,他还没醒。
宋元安见不得他睡得这样好,邪念骤起,伸手戳向他光滑的腮帮子。
但手还没碰到,连书晏似乎有所感应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和宋元安大眼瞪小眼。
宋元安心脏咯噔了一下。
连书晏无辜地揉了揉:“殿下想要对我干什么?”
宋元安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指缩回去,放在背后,轻咳两声,“既然起了,便洗漱吧,待会徐有思过来,给你量身做几身衣裳。”
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连书晏精神头十分充足。
“衣裳?”
他懒洋洋地弯了弯唇,伸手把玩着宋元安垂落的散发,“锦衣貂裘,在我入府时候殿下赏赐的衣裳已经够穿了。”
“如果是来年的春装,殿下不必这么早为我操心,年节还没过,想必洛阳的春天,还要等上那么一两个月。”
“不是在府中穿的常服。”宋元安站起身,长发从他指缝中抽离。
“过几日是四姐的生辰宴,到时候我要带着你一同去四皇女府赴宴,届时母皇也可能会驾临,规矩也就多了起来,你是我府里的人,衣着冠饰要符合规制。”
连书晏恍然大悟似的道:“我知道了。”
“我还记得殿下曾经和我说过的话,我不会让殿下在外面丢脸的。”
宋元安回头,“原来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约法三章。”
连书晏恭顺地垂下眼眸,“殿下跟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