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安随着流风走到后院,一眼就在众人中找到了他的身影。
他余光瞥到宋元安,那双忽闪的眼眸微微睁开,笑容鲜妍明媚。
“殿下,你来了?”
洛阳世家贵族间宴会玩乐,少不得曲水流觞,投壶射箭,饮酒赋诗。
时下冬日,水凝成冰,在冰天雪地里弄出一个曲水流觞来也不太现实,不过其他的活动还是少不得的。
四皇女府也让人在后院中立了几个靶子,供宾客射箭取乐。
宋元安没有想到,连书晏不仅没有被欺负,反而还挺受欢迎的。
众人围绕着他,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见此情景,宋元安松了口气。
连书晏这一喊,四周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宾客们拱手朝宋元安行礼,“殿下。”
宋元安对众人颔首示意。
世家贵族都是体面人,不管熟不熟,见了面免不得要打招呼。
互相见礼之后,有人对宋元安道:“郎君正在为殿下争夺彩头呢,这已经连续射中了十一箭,还差一箭,就能拿下最上头的那支墨玉牡丹发簪。”
宋元安抬头望去,发现靶子旁边摆着几个银托盘,垫着红色绸缎,上面是精致的珠宝和首饰。
原来宋澜阔绰,还让人准备了的彩头。
宾客中只要有人连续五箭射中靶心红点,即可得一勾玉扇坠,七箭是一粒产自沧海的紫珠,十箭为玉佩,连中十二箭,就能拿下最上头的一支上等墨玉牡丹发簪。
连书晏连中十一箭不曾停下,他是就是奔着这只牡丹发簪来的。
阳光下,墨玉雕刻的牡丹花栩栩如生,光滑流转,晶莹剔透。
这是一支女式发簪,连书晏赢下发簪,当然是为了宋元安。
“还有一箭,”连书晏将弓递给宋元安,“殿下想要试试吗?”
宋元安穿着厚重的披风,显得身子有些臃肿,她温吞地握住木弓,一时却伸展不开来,只是轻轻弹了下弓弦。
“这样可以吗?”
连书晏转身问司射,“最后一箭可以让殿下来吗?”
“可以,”司射礼官点头,“只是,要是殿下一箭不中,郎君前面
连中的十一箭,一样是前功尽弃。”
宋元安手松了一下,迟疑地看着连书晏,“还是郎君来吧。”
“我好久没有射箭了。”
宋元安当年虽然跟着姐姐们一起学过骑射的,但是学归学,学会之后,练不练又是一回事。
弓箭为兵器,射箭要和动刀动枪一样,属于危险行为,搞不好还会伤到她自己。
宋元安身子弱,对这种事情避而远之,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射箭是在什么时候了。
她害怕自己射技不好,这一射不中靶,白费了连书晏前面的努力。
连书晏却温和地牵着她的手,引导她将弓扶正,手搭在弓弦上,“别怕,就算殿下射不中,也没关系的。”
他见宋元安有些犹豫,清楚她心里还是有点想要跃跃欲试着的,只不过担心着自己做不好,不敢尝试。
她的手松松垮垮地握着弓弦,却始终不敢拉弓。
连书晏温柔地叹了口气,“真是拿殿下没办法。”
他站在了宋元安身后,好像她刚刚学射时,老师教导她一样,从后面拢住她的身子,握紧了她的手,循循善诱,用力将弓拉开。
“殿下不要有那么多顾虑,我会帮殿下看着的,中不中没关系,殿下开心最重要。”
听到这话,宋元安的心忽然间宁静了下来。
停止纠结,凝神看向靶心。
她力气小,在连书晏帮助下才把弓拉满了。
上等的彩头,当然不是那容易就可以获得的。
中十二箭后就能把彩头带走,可是每射中一箭,司射都会换靶子,把红心更小的靶子放上来,而且还会变动靶子的位置,难度可想而知。
宋元安眯了眯眼睛,瞄准靶心,连书晏也顺着她的目光调整方向。
放手的瞬间,宋元安听见连书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温暖的掌心紧贴她的手背,和唇间吐露的温热气息一齐包裹着她。
“毕竟,我想要那支簪子……”
弓弦回弹,发出铮铮的颤声,指尖留下轻微灼热的痛感,“也只是为了能讨殿下开心呀。”
宋元安耳边回荡起某天在雕花窗前,连书晏对她说的话。
——“我也可以讨殿下开心呀。”
宋元安心脏猛地悸动。
羽箭正中靶心。
周围人喝彩,“中了!”
礼官笑容满面地从高处托盘下取下簪子,“恭喜郎君,恭喜殿下,一上来就拔得头筹,赢下头彩,这支墨玉簪,就赠予郎君与殿下。”
连书晏接过簪子就朝宋元安跑过来,迫不及待地将簪子轻插进宋元安的发髻上。
“这支簪子,和殿下今天的衣裳可真配。”
宋元安今天穿着的是黑色烫金的裙子,簪子落在她的发髻,完美地和旁边的金银配饰融合到了一起。
方才连书晏路过时看到了这只墨玉簪,才一时兴起,停下脚步握弓射箭。
他想要为她赢下来。
宋元安看着连书晏,目光仿佛被他吸引住了,整个人都有些呆呆的,周围的喧哗声天旋地转,她摸了摸那朵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牡丹花,心跳如雷,有种不太真切的幻视感。
连书晏说道:“从来没有送过殿下什么东西,我没有什么可以给殿下的,这支簪子,还是借了四殿下的彩头。”
连书晏牵着她从人群中退出,走到一边,又问:“对了,方才四殿下带殿下去哪了?”
“没事,只是姐妹间说些私事。”宋元安总算回过神来,连忙随口将她和宋澜的事带过。
她眨着眼睛,“我方才还担心不在郎君身边,郎君会被人欺负,见郎君安然无事,应对自如,我就放心了。”
“欺负?”
连书晏回头扫过去,即便他已经拉着宋元安走开了一段距离,但是远处宾客还总是不经意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还有几个小姑娘,约莫才十岁,躲在花丛后面探头探脑,捏着团扇遮脸,慢慢睁大眼睛打量他。
连书晏盯着她们微笑,小姑娘们羞红了脸,一个拉着一个跑开。
他笑道,“这倒不至于,我看,他们好像还挺喜欢我的,也乐意给我捧场。”
宋元安忽然发现,连书晏就是人群的中心,无论走到哪里,都天然吸引着周围人的目光。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美人的魅力。
长得好看的人,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
宋元安感觉到手上一紧,这才发现原来连书晏一直在握着她的手,他越捏越紧,还用拇指轻轻地敲了敲宋元安的小指头。
他朝宋元安眨动眼睛,若有所思地道:“怎么办呀,殿下,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真不想给殿下以外的人看了。”
宋元安哭笑不得,“你这是嫌弃自己长得太好看了吗?”
第34章
连书晏却道:“只是不习惯,他们像看鸟一样的眼神。”
虽然连书晏依然微笑,表情温和体贴,但宋元安还是察觉到了一丝自嘲。
她猛地意识到,以前她在南楚的几个月时间里,宴会或者游猎,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是国君,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有着过人的美貌,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用赤i裸i裸的眼神冒犯他。
但是在北魏,他是皇女侍妾,是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自然可以供人随意赏玩。
没有人愿意给他尊重。
宋元安的心刺了一下,能够理解他的感受,“那…要找个地方回避一下吗?”
这话刚说完,身后传开一阵零碎的喧闹声。
交错的杂声中,有人唤着“四殿下”“荀大人”“陈大人”等的话,宋元安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不仅连书晏要回避,她也要回避。
荀莘和陈清蘅今天效率挺高,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战斗?
宋澜的身影出现在院子前,身边跟随了一堆人。
荀蕙和荀老主君,陈家三兄妹都来齐了。
荀蕙和陈清蕴各自提着各自的弟弟,以宋澜为中心各站一边,将他们两人远远地分开。
也不知道侍从是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们两个给分开的。
荀莘的状态好一点,只是头冠掉了,梳起来就好了,除了整理仓促,头上还有些碎发没藏好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妥。
被荀莘压着揍的陈清蘅就有些惨了,嘴角和右眼眶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乌青,即便有敷粉紧急弥补,也没法完全掩盖下去。
或许是打输了,他整个人都有些恹恹不乐的,拉着张臭脸,红宝石耳坠也不见了,耳朵藏在乌发下,看不到伤口。
因为父亲出身低微,宋澜向来被世家们嫌弃,往常生辰宴,即便宋澜老早就张罗着派发请帖,但是大多收不到回音,来的客人也是零零散散几个,每年都是冷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