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她依然是在孕期之中。
小腹微隆,身体困乏,她的行动会因为腹中胎儿而显得笨拙、不便。
但这日梦中的画面里,除了孩子,还有一个男子。
他穿着白色素袍,坐在书案前。
听说她已有身孕的消息后,他连头也没有抬一下,好似毫不在意。
可是,他手中的书却许久没有翻下一页。
看似镇定,实则心绪不宁。
片刻后,他笑了,“为什么?”
“这个
孩子是你的,你不想成为父亲吗?”
他的笑止不住,似乎在嘲弄她的愚蠢,“莫非殿下也学那些话本里的女子,一厢情愿,觉得只要生了孩子,我就会对你动心,你我之间可是隔着血海深仇。”
“且不论我想不想成为父亲,我可不愿意我的孩子从仇人腹中诞生。你觉得我会开心,不,我可一点也不开心。”
他合上了书,像是带了几分薄怒,“既然是病秧子,还是想办法怎么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要是到时为生孩子丢了性命,得不偿失……”
梦里,他的声音渐行渐远。
宋元安平静地抚摸着小腹。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执着想要冒险将孩子生下来。
这一年,宋澜已经成为皇太女。
女帝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等宋澜登基,她就是从龙之功的重臣,她带着这份功勋,足够她安逸地度过下半辈子。
她爱的人与自己离心,他恨她将他囚禁于方寸之间,作为她的禁脔。
这个孩子却在此时诞生于她腹中,身上流淌着她与爱人的血脉。
无论孩子的父亲是否爱自己,人活一世,总要有期待。
她想要将她生下来,抚养长大。
那她下半辈子也有亲人了。
第67章
连书晏夜里也做梦了。
梦里,是熟悉的阁楼,熟悉的场景。
小轩窗,花香盈满殿宇。
宋元安捧着小腹,轻声告知他说,她已经怀有身孕,她要将孩子生出来。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期待从他脸上获得一丝开心或者高兴的表情。
那一年,宋元安不过二十出头。
这是最适合生养的年纪,一般来说,魏国的女子,都是在这个年纪生儿育女,和她同龄的许多女子都已经做了母亲。
在三年以前,大魏的三皇女,也是她的三姐生下东阳郡主后,因难产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魏国的这些贵女们,一个个生来尊贵,位高权重,性情更是高不可攀不可一世。
可是说到底,大家不过都是普通人,要延续血脉,要繁育后代,想要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她们都得先经历巨大的痛苦。
宋元安身体不好,身体弱得跟只小猫儿一样,每年秋冬寒疾发作,过半时间在卧床静养。
这样孱弱的身体,如何能孕育新生命。
要想平安生下孩子,难度可想而知。
他不想要她经历这些。
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楚国已亡,楚国皇室血脉的孩子诞生在这世上,对于孩子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他冷笑着告诉她:“我可不愿意我的孩子从我的仇人腹中诞生……”
“你以为我会开心?”
“不,我可一点也不开心。”
宋元安眼里的期待被打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才几个月大,尚未显怀。
许久后,她说道:“这样,也好。”
连书晏明白,宋元安对他说自己已经怀孕、想要生下孩子,这是告知,而非商量。
宋元安虽然愿意宠着他,爱着他,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本身是个强势的人,在生育儿女这件事上,宋元安根本没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即便连书晏身为孩子的父亲,身为男宠的他也无法改变她所做出的决定,包括这个孩子。
他故意说再多的气话、再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也是于事无补。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看着宋元安的小腹一点点凸起,衣裳也渐渐宽大。
连书晏由最开始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嘲讽,到沉默不言,再到最后,只要看见宋元安和她隆起的小腹,他的眉头几乎没有舒展开来,日夜忧心甚至于难以入眠。
那个孩子拖垮了她的身体,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即便她全力保胎,她还是慢慢变得虚弱。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孩子的确不该出生。
——宋元安用半条命将她生下来,后来为了这个孩子,她几乎又葬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连书晏醒来时,滴漏声声回荡。
已经是子夜时分。
他征然地看着垂落的帘帐,在这寂静深夜中久久无眠。
忽然间,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侍女们提着灯,如游鱼般掠过小巷,朝他的阁楼上涌来。
他掀开床帘抬眼望去,幽微的灯火中,一个穿着青色披风的女子走到他面前。
她长发及腰,披衣下是雪白寝衣。
汇聚的火光落在她的脸上,映照出深邃五官。
没有刻意打扮,像是夜半兴起而至。
连书晏也没想到会在此时看见她,当即撑起身子下了床,起身朝她走去,“殿下……”
话音未落,两行的侍从猛地抽出雪亮大刀,拦在他的面前。
宋元安抓起侍从捧上来的白绫,扬手扔在他的脸上。
“自行了断,还是本宫帮你体面,郎君选一个吧?”
……
窗外风过树林,传来哗哗声。
屋内灯火通明,侍从簇拥在宋元安身边,屋子里虽然挤满了人,但是却寂静极了,连火花的爆破声都清晰可闻。
白花花的刀刃寒光闪闪,似乎随时准备饮血。
气氛凝重极了。
侍从们屏息凝神,紧张地凝视着两位主子。
连书晏跪在床前,白色的绫布披在他的身上,与黑色长发一起垂落在地,眼眸垂着,浓密的鸦羽盖过眼眸,竟然颇有几分披麻戴孝的感觉。
许久之后,大家才听见了他的声音。
“殿下,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近乎哀求,光落在他的眼中,浮动着水泽。
宋元安本来并没有想好该怎么样处置他,但是今夜惊梦醒来后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起连书晏。
她知道,她要是还不想好怎么处置连书晏,她今夜铁定是睡不着了。
索性披衣夜行,夜叩西苑院门,来了结这一桩心事。
看到他这副样子,到底还是个惜命的,宋元安不禁有几分辛灾乐祸,眉毛一松,带着几分莞尔。
“现在知道求我了?不想死,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盯着他因倒映了火光而镀上了一层金光的眼眸,厉声道:“陈清蕴给你什么好处了,又或者是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让你心甘情愿做他的探子,瞒着本宫给他传信?”
比起生气,宋元安其实更多的还是伤心。
从冒险在宴会上向女帝讨要他,到替他从罪奴司中救出裴今月,吃的穿的从不怠慢。因为他,她还不惜触怒陈清茹。宋元安对他问心无愧!
是利诱也好,受胁迫也好,宋元安为了他做那么多,多日相伴,宋元安掏心掏肺,甚至都没对他说过什么重话,可是为什么他还不信任自己,有苦衷不愿意对自己说?背着自己暗通外人?
想到这些,宋元安有些委屈,心里五味杂陈。
可出乎宋元安意料的是,连书晏听到这话,不仅不知悔改,反而道:“我没有背叛殿下,我只跟陈公子说过一件事——那就是四殿下与二皇女夫的私情,这个消息对于四殿下而言是丑事,但对于殿下而言无伤大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殿下。”
宋元安呆滞片刻,当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情不自禁冷笑:“你还很挺得意?你在我身边那么久,你应该知道我与四姐交好,冠冕堂皇简直就是在狡辩,你伤害四姐,就相当于在伤害我!”
连书晏不紧不慢道:“殿下不是与四殿下交好,殿下只是迫不得已需要讨好四殿下,四殿下心思恶毒从来没有将殿下视为姐妹,殿下若是一直为她附庸,迟早有一天她会害了你。”
“所以,殿下,我这是在帮你。”
他抬眼,那层楚楚可怜的波光水泽褪去,笑意在眼中不加掩饰,“我这样做,是在帮你远离四殿下。”
“够了!”
宋元安打断他的话,接过侍从手中剑,架在他脖子上,“我与四姐如何,容不得他人置喙!还嘴硬是不是,再不说你收了陈清蕴什么好处,信不信我真的杀了你!”
连书晏似乎并没有害怕,他枕着刀刃,眸光潋滟,顺着光望向宋元安。
“殿下,”连书晏继续道,“你和四殿下,已经决裂了,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