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怎么能随便将孩子这样抱出来,像珠钗一样炫耀似的展示给众人看?
随着宋元安的靠近,屋内一种贵妇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洛阳城中知晓宋澜去母夺子的事迹,都紧张地看着宋元安的反应。
宋元安跌跌撞撞推开人群,走到最里面。
小丫头戴着虎皮小帽,脖子上挂着金项圈,小脸白嫩嫩的,也不怕生,见人就笑,看到宋元安后,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的阿霜,她的女儿。
她长得和她爹好相像,一样的桃花眼,长睫毛,当真是好看极了。
宋元安眼圈立刻就红了,情不自禁伸出手,“让我抱抱她,让我抱抱她……”
乳娘动了恻隐之心,将孩子放在她怀里,还指导道:“殿下,要托住她的后背,就好像这样。”
她笨拙地将她抱在怀中,调整着姿势,孩子当真是乖极了,还眯着眼睛朝她微笑,露出软软的牙肉。
宋元安的心仿佛瞬间宁静了下来,回头对连书晏说道:“她好可爱,我们的阿霜好漂亮,对吗?”
“是呀……”
连书晏将她垂落的发丝捋到后面,方便她更好地抱住孩子。
可是这和谐的一幕还没有持续多久,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大声打断道:“宋元安,你干什么?”
孩子被声音惊道,“哇”一声,大哭起来,宋元安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部。
“乖乖,不哭不哭……”
宋澜气冲冲地带人闯进来。
她刚刚从下人口中得知宋元安不请自来,知道她是为了孩子,连忙带着人过来拦截。
看着怀抱着孩子的宋元安,她怒火中烧,可下一刻,她察觉到周围的目光或是同情,或是憎恶,落在宋元安和她身上。
在场的女子中,大多都是母亲,知晓骨肉分离的痛苦,对宋澜的行为感到颇为不齿。
有人直接开口了,“殿下,五殿下好歹是小郡主的生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很正常吧,你有何必苦苦为难?”
“是呀,殿下才抱了没多久,让她再抱抱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殿下莫要太过残忍。”
“我……”
宋澜被怼得噎住了。
碍于颜面,宋澜不好直接喊人将孩子带走,听着孩子的哭声,只能改口说道:“她这是饿了,该喝奶了,让乳娘先抱下去。”
“不……”
听到这话,宋元安明显慌乱起来,她摇着头,连忙绕开乳娘,朝屏风后奔去。
乳娘也急了,害怕自己要被追责,“殿下,你先把小郡主给奴婢,让奴婢先给郡主喂完奶,好不好?”
可等她把孩子抱走,她还有机会和她女儿见面吗?
孩子哇哇直哭,小手抓住她的头发不放头皮被拉扯得火辣辣的痛,似乎不想与她分离。
情急之下,宋元安直接动手去撕扯自己的衣襟,“不行……”
连书晏几乎是同时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连忙脱下披风,盖在她的身上,拦住所有人的视线
追上去的乳娘一愣。
包括宋澜在内,屏风后
的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在白玉屏和披风的遮掩下,宋元安竟然在众人面前脱下了的衣裳,给哭闹的孩子喂奶。
她身子蜷缩,双肩轻轻地颤抖着。
孩子饿了……
她也是孩子的母亲,不用乳娘,她也可以喂养她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中,吮吸着母乳,小嘴巴砸吧砸吧着。
都说母亲哺乳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可是宋元安却丝毫不觉疼痛,她就这样安静凝视着小丫头,面容宁静慈祥,好似一塑观音像。
小丫头很乖,几乎在喝到奶水的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渐渐地困觉,躺在母亲的怀中睡着了。
有几个年长的妇人不忍直视,直接扭开脸或者走出厢房,有人捂住嘴抹眼泪。
时间静静流淌,她搂着孩子在大厅中度过一段静谧时光,没有人打扰。
宋元安不敢哭,怕眼泪滴到孩子脸上,惊扰了她的睡梦,她笑着不断睁眼,将眼泪都收进眼中。
约莫一刻中过去后,宋澜终于忍不住了,捏紧拳头,“差不多了,带郡主回去休息!”
乳娘连忙上手,抢走她怀里的孩子,宋元安想起身,喂养完孩子的她被抽尽了所有力气,双腿发软,重重摔倒在地上,“孩子,我……”
连书晏隔着狐裘抱紧衣衫不整她,拦住她的视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宋元安从梦中醒来,紧紧抓住被褥,不断地深呼吸着,心脏剧烈疼痛久久萦绕。
梦中的情感跟随她一同清醒,愈发深刻。
又是这个梦,又是这个梦……
比上一次还要漫长,还要清晰,连情绪也更加真切。
她伸手摸了一把脸,竟然全是眼泪。
这究竟是,为什么?
……
清君侧,诛逆贼。
宋澜打着这个口号,从分三路大军,发兵攻向冀州、幽州,青州。
单从她的口号上看,宋澜是冲谁而来的一目了然。洛阳世家一时间人心惶惶,已经有人想要逃跑。
宋澜都做到这种地步,对于女帝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她都敢谋逆,等她真的打进来,怎么可能善待自己的母亲?
陈清蕴现在和女帝算是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然等宋澜攻入洛阳,两人必定一死一伤。
按理说,两个人就算肚子里再气,此时也应该放下成见合作,先想办法将叛乱镇压下来再说。
可是,包括宋元安所有人都高看了这两人的格局。
历史总是一遍一遍重演,窝里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大魏这个草台班子的传统。
陈清蕴和女帝在议政殿内吵了一架,宋寒山认为是陈清蕴逼走了宋澜,那就该他来解决这一切。
陈清蕴必须带兵上战场,粮草、军备也要陈家人来解决。
可是战争并非儿戏,若是女帝不开国库,大军缺乏补给,他就是去送死。
两人僵持不定,前线已经告急。
……
午后,陈府。
宋元安抬头聆听树上的蝉鸣,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盛夏。
她外出终于不用再穿着披衣,头发全部梳成发髻,重叠的的裙摆刚过脚踝,露出绣花鞋,披帛在和风中飘着。
“喝口茶吧,我家主人没那么快来。”
宋元安回头望去,侍女已经将泡好的云雾茶捧到她面前。
“你们家公子连时间都算不准?”宋元安问道,“我来了,又将我晾在这里。”
今天早晨,陈清蕴派人来皇女府将宋元安请来,说是商量廷尉司的事情。
宋澜已经逃走,廷尉司对于陈清蕴来说已经失去了作用,也该交还宋元安了。
宋元安其实很好奇陈清蕴和女帝之间的进展,她摸不准陈清蕴的打算。
夏侯家虽然号称有十万大军,但是军队里掺杂了不少流民、胡人,良莠不齐,夏侯家草莽出身,幽州苦寒,军需补给不足,真的对上中央军,只能是以卵击石。
洛阳世家为了自保定然会全力抵抗,宋澜只能尽可能削弱世家实力,并不能真正取而代之。
不然,当初宋元安也不会怂恿她离开。
她一开始,给宋澜指的就是一条死路。
但是宋元安现在发现,不确定因素太多了。陈清蕴和宋寒山之间的沟壑太深,要是他们一直拖下去……
宋元安想起楚国,曾经的楚国,目空一切,大魏根本就不是楚国的对手。可是内斗党争逐渐腐朽楚国的根基,短短几年,庞大的敌国烟消云散。
她叹了口气。
抬头打量眼前侍女,方才她陷入神思中,这才发觉,“裴望舒?你果然没死。”
虽然早就知道了她还在人世的消息,可这么大个活人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宋元安还是吃了一惊。
“是我。”
裴望舒跪在她身边,介绍道:“我现在,是陈府公子的侍妾。”
宋元安忍不住冷笑,“他真纳了你?”
“是呀,而且每天夜里召我去他房间里‘侍寝’,也不让我上床,就是让我给他说一堆楚国的事情,裴家人的关系,连书晏以前在皇宫中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什么都要提一嘴,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热情探究楚国,还让我教他楚国密文,不到半夜还不给睡觉。”
裴望舒打了个哈欠,颇为抱怨,“刚开始,我觉得他不是个男人,后来,我怀疑他不是个人。”
宋元安说道:“还有心情抱怨,看来你过得不错,需要我接你出去吗?”
裴望舒抬头,抿唇微微一笑,眼睛好似弯弯的月亮,“我知道你送阿月回去了,我替我弟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