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者来历不凡,小道已请人将她送去了郡主府上。”云鹤道长道:“想来她在郡主身边,才会有最好的安排。”
三七眸光微动:“看来道长知道很多事。”
云鹤道长摇头:“凡尘一粟,妄图窥测天机,拼尽全力,也只能望见冰山一角罢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悲怆,长叹一口气后,看向三七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只愿鬼神怜悯世人,给众生一条活路。”
“我与燕度成亲,苍生便要没了活路吗?”三七平静询问。
云鹤道长并不意外对方会知晓自己的所为,他坦然道:“小道眼拙,看不出郡主的来历,但面对郡主时,如临深渊。想来郡主的来头不小,身上亦然肩负重任。”
“而少将军,同样肩负着人族气运。”
“郡主应该比小道更清楚,人鬼殊途,如今人族山河飘摇,那条界限岌岌可危,一旦打破,人间生灵涂炭,普通人是无力抵挡飓风的。”
云鹤道长言辞恳切,“阴阳分界,才是正序。望郡主慈悲,予黎民尘粟喘息之地。”
三七默然不语,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
“道长心系苍生,但所见不全,故而有此看法。”
“可我所见,与道长不同。秩序已乱,阴阳早已混淆,此时谈什么阴阳分界,只是扬汤止沸。唯有携手,才可破局。”
云鹤道长欲言又止,最终只摇了摇头:“道不同。”
三七:“殊途同归,覆巢之下无完卵。”
两人说不到一处,不如不谈,三七颔首告辞,刚走出不远就见一个圆润的汤圆急急跑来。
远远地,云不饿就在招手:“老大!师尊!!”
见到云不饿后,三七平顺了一下呼吸,冲他笑了笑。
“不打扰你们师徒叙旧,我先回府。”三七冲他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了,两三步后身影直接消失。
云不饿挠了挠头,但见到云鹤道长的欢喜压过了心头疑惑,忙跑上前:“师尊!你可算露面了,徒儿我久不见你,食不知味,都饿瘦了!”
云鹤道长见到徒弟,不禁慈爱的笑了起来,但‘饿瘦了’这话,他是不信的。
这小子,分明日益圆润。
“不错,为师观你修为,颇有长进,倒未懈怠修炼。”
“那是!徒儿修行可认真了!”云不饿挺起肚皮,笑的像个福娃,“更别说徒儿现在还跟了个顶顶厉害的老大!师尊你见着我老大了吧,瞧瞧告诉你,她老人家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云不饿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不过徒儿看不出她的来历,反正很牛就是了,师尊你当年借道阴阳路,回来差点成了死狗一条。老大可不一样,那阴阳路就和她家后院似的。”
云鹤道长听完,笑意不改。
然后一拂尘抽在这小子的屁股上。
“师尊你打我干嘛?”
“打是亲骂是爱,师尊久未见你,先亲上一亲。”
“哎哟,哎哟!!”
云不饿被打的抱腚鼠窜,师徒俩这便是阔别重逢,师徒情深,而卿天殿内的气氛,却算不得好。
……
君心似渊。
但燕度在怀帝这里一直是个例外。
怀帝对燕度的信重,很多时候甚至还超过了对自己儿子。
不止是因为燕度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也不止是因为为自己而死的燕度之父燕凛,也不止是因为护国燕氏满门的忠贞。
有时候,甚至连怀帝自己也说不清。
云鹤道长曾为他批过字,曾言怀帝乃旷世明君,实打实的授命于天。
而燕度同样有‘授命于天’的责任。
是否因为如此,他才天然的亲近信任燕度?
怀帝思绪飘摇着,目光落到燕度身上,一点点凝实,他缓缓开口道:“你与三七的婚事,暂缓吧。”
第210章 您在人间排第几,她在幽冥就排第几
“皇伯父。”燕度倏然抬眸,喉间的话语,在看到怀帝的神情时,忽然顿住了。
怀帝的神情带着疲惫,鬓角不知何时已生出了华发,看上去竟显出了苍老之态。
燕度抿了抿唇,声音放缓了一些:“侄儿之心已决,非三七不娶。”
“那你就不娶。”怀帝平静道:“大不了让小五多生几个,过继一个在你名下。”
饶是燕度都被这话给‘逗’笑了。
哪有皇子皇孙过继给臣子当儿子的?
燕度头疼,以他对怀帝的了解,对方还真不是在促狭,而是认真的。
“皇伯父忽然改了主意,是因为云鹤道长?”
怀帝不答反问:“之前三七被虞家一卷草席丢出家门,是你将她带回了将军府,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朕给你的那颗保命金丹,还没有活死人的能力。”
燕度闻言,神情反而坦然了下来,也猜到了云鹤道长与怀帝大概说了什么。
“皇伯父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怀帝盯着他:“你这是承认她非人族了?”
“三七的能力摆在那里,皇伯父应该早有猜测,她并非普通人。”燕度毫不避讳的说道:“三七所做之事,救国救民,就算她并非人族,那又如何?”
“她是高山,当受人仰止,她愿嫁我,乃是屈尊。”
怀帝怒道:“人鬼殊途,燕度!你何时起竟成了个为了儿女私情,昏头了的莽夫?你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若非三七,我坟头草已三丈高。”
“你儿时,她是曾救你。但如今你与她在一起,两相谤害,你的命,不能有丝毫闪失!朕觉不容许你拿自己的命冒险!”
燕度毫不退让:“侄儿上战场时,亦是搏命。三七并非敌人,她是我的战友袍泽,亦是倾慕所爱之人,我与她合该在一起,岂会相克相谤!”
“混账!”怀帝拍案而起,抄起手边的砚台就朝燕度砸去。
不曾想燕度不闪不避,砚台硬生生砸在他头上上,登时血流如注。
怀帝面色大变,疾步走下来,又急又怒:“你这浑子,为何不躲!”
“御医!速速宣御医!”
“不必宣御医。”燕度阻拦,握住怀帝的手,声音却软了下来:“皇伯父,侄儿知道您是关心则乱。”
“可皇伯父也该多信任侄儿一些才是。”
怀帝看着他流血的头,哪还顾得上与他争辩,一个劲叫着让御医速速滚来,李公公在外都吓着了,就要去传,就听燕度的声音从内响起:“不必叫御医。”
怀帝怒目而视:“你想流血而亡不成?燕小九,苦肉计对朕不管用!今日你就是血流干了,婚事你也休想!”
“侄儿只是想让皇伯父等等看。”
“等等看什么?”
“等等看不等御医赶到,侄儿的伤就好了。”
燕度随手将额上的血一抹,怀帝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头上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燕度:“皇伯父,若侄儿也非族类,你也会视我为敌吗?”
殿内,冗长沉默。
燕度见他久久不语,反还打趣起来:“皇伯父可是怀疑我被精怪夺了舍?”
怀帝脱口而出:“你的没脸没皮,何方精怪有本事能模仿出?”
燕度:“……”
怀帝将他的手甩开,整了整衣冠后,一脸严肃:“燕度,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微臣知罪。”燕少将军立刻低头:“陛下宽宏,请给臣一个自辩的机会。”
怀帝装模作样:“还不速速招来!否则两百大板打到你老实!”
燕度略思忖了片刻,退后一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皇伯父亲眼一观吧。”
怀帝面露疑惑。
就听燕度唤道:“太钺。”
下一刻,太钺的身影出现在燕度身后。
见太钺突兀出现,怀帝瞳孔一缩,但并未慌乱,沉声询问:“此人是谁?”
“他是剑非人。”
怀帝:贱人?
太钺像是看出了怀帝的想法,很不客气的想要翻白眼,但又想到怀帝是燕度最敬重的长辈,白眼愣是忍住了,于是乎那干瞪眼的样子瞧着有些傻。
燕度睨他一眼:“让皇伯父看看你的剑匣。”
太钺嘀咕:“也不介绍介绍我,一来就让我脱衣服,燕小九你脱小十的衣服脱习惯了是吧,那么顺溜……”
燕度:“……”
若非场合不对,他定要把这把贱送去与那弯弯同甘共苦!
怀帝看燕度的目光,也如看一头孽畜。
刚刚太钺的碎碎念,他老人家可是一字不落的入耳了。
真是……
孟浪、轻浮、臭不要脸!
毫无定力!
燕少将军的脸已被摁在地上摩擦了,再快要出火星子之前,太钺变出了剑匣,怀帝的注意力总算被转移了。
怀帝越看剑匣上的天地人灭世图,神色越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