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团温暖宁和,这一幕宛若神迹,令屋内众人不敢作声。
少女的指尖,落在产妇苍白的眉心处,灵光没入。
“敕令,神安。”
严少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猛的长吸了一口气,脸色都变得红润了起来。
周围仆妇全都大喜:“有气儿了!有气儿了!”
“神迹!简直是神迹啊!”
“少夫人快醒醒,加把劲把小公子生出来啊!”
三七冷冷瞥向说话那群仆妇:“都滚一边去。”
她气势太过骇人,仆妇们全都吓得后退了几步。
“常嬷嬷,山楂,你们过来帮忙。”
常嬷嬷和山楂立刻过来,她俩神情紧张,眼神频频看向床尾,但有三七在,她俩就没什么好怕的!
三七看向边上唯一一个哭成泪人的丫头,只有她,满心满眼关注着严少夫人。
“你是严少夫人的丫鬟?”
“奴婢绿榕,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
“过来。”三七示意绿榕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递给她,竹筒内是松柏雪水,“每隔十息,喂你家少夫人喝一口。”
绿榕一抹眼泪,赶紧接过。
周围其他人看三七的眼神又是敬畏又是疑惑,现在产妇的气儿也被吊回来了,不抓紧把孩子生出来,这是做什么?
三七视线一直落在床榻内侧,那里跪坐着一个女人,可产房内其他人都看不见她。
女人一身单薄的白衣,腰腹以下的位置被血染红,她静静跪坐着,脖子上有一条红线,她抱着自己鼓鼓的肚腹,那条红线犹如脐带般垂落,蜿蜒而出,另一端没入了严少夫人的肚子里。
产鬼,因难产而亡化鬼,民间亦有与之相关的传说,称其会在产妇临盆时出来作祟害人。
但眼下这只产鬼,却有所不同。
她静静坐在严少夫人身边,周身是滔天怨气,可那些怨气并没渗入严少夫人身体丝毫,而是被产鬼有意识收拢着。
那条宛若脐带的红线名为血饵,一般来说,血饵进入产妇身体,会绕住婴儿脖颈,令其窒息而亡。
可进入严少夫人身体的这条血饵,并绕住婴儿的脖颈,而是缠着脚,仿佛只是为了阻止这个孩子出生而已。
产鬼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缓缓流淌出血泪。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
三七听到了产鬼的声音。
向她祈求着……
——救救她。
——救救我妹妹。
严少夫人,姓沈,闺名若宁。
产鬼亦姓沈,闺名若梦。
而严守义的第一任妻子的名讳便是:沈若梦。
第109章 别怕报应,今夜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担着!
严夫人觉得三七就是个疯子!
先是让一条恶犬堵着门,不让她进去,现在竟还让她儿子进产房!
简直混账!
产房那种污秽之地,是男子可以进的吗?!
严守义却是不敢不顾,直接冲了进去,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床边,紧紧握着沈若宁的手。
“宁娘……宁娘……”他一声声唤着。
严夫人见状,一口气险些没捯饬过来,她脸色难看无比,质问三七:“兴国郡主!本夫人请你来是让你救人的!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若我家孙儿有个好歹,你可担待的起!”
“孩子尚未出生,严夫人笃定是个儿子?万一是个闺女呢?”三七声音幽幽。
严夫人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必定是孙子,你休要扯这些不吉利的……”
三七一声嗤笑,冷冷盯着她:“孙子便是宝贝,若是孙女,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是吧?”
严夫人脸色骤变。
严守义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三七。
三七漠然的睨了他一眼:“你呢?若是个女儿,你还愿拿自己的命来换她出生吗?”
严守义胸口翻腾起怒火,他毫不犹豫:“自然!女儿儿子都是我的骨肉!我的孩子!郡主你说这些到底是何意思?”
“老夫也想知道,郡主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一道苍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对方并未入内,可他声音传来时,严夫人浑身一颤,严守义也面露愕然。
“父亲?”
严大学士严松立在门口,不苟言笑的脸上,眉头紧锁。
今夜除夕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儿媳突然临盆,又遭逢难产,‘难产’就像是个魔咒一般,紧锢在严府。
他身为公公,自然不便留在此地,但也一直让人看着这边的情况,自己则在书房等着。
可就在刚刚,一张纸鹤飞到了他的桌案上,纸鹤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家门不幸,枉害诸多性命,欲知真相,速来产房。
这一幕太过玄异,而纸鹤上的内容,更让严松感到震惊,当即便赶了过来。
三七起身,让山楂放下床幔,遮挡住沈若宁。
“严大学士,进来吧。”
严松略一犹豫,还是迈步进了屋,但目不斜视,只是眉头越发皱紧。
严夫人刚要开口,喝斥三七的无礼,只听砰的一声,产房的门骤然关上。
关门声,像是某种序幕的开始。
三七声音幽幽,“严大学士不是想知道为何严家儿媳屡屡难产而亡吗?”
“苦主已至,严大学士不妨亲耳听,亲眼看,真相为何。”
严松和严守义猛的抬起头,而严夫人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惊的险些原地跳起。
屋内突起疾风,烛火被吹得摇曳乱颤。
仆妇们惊呼连连,心惊胆战的看着周围。
烛火摇曳中,少女清冷的容颜半明半昧,介于光与暗之间。
她右手抬起,扣结法印。
“阴阳界散,阴眼,开!”
敕令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立在三七身边的产鬼,众人吓得跌坐在地,更高亢的尖叫声却是从严夫人嘴里爆发出的。
她看到了自己身上趴伏着的婴鬼。
“鬼!鬼啊!!!”
“啊啊啊!!!”
“救命!!!”
严夫人吓得满地打滚,下意识往严松身边跑,寻求庇护。
却见严松呆立原地,难以置信的盯着三七身边的产鬼。
严守义也是一脸怔愕。
父子俩声音响起的瞬间。
“……梦娘?”
严夫人僵立在原地,她惊惧的转过头,在看到产鬼容貌的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瘫软在地。
沈若梦怨毒的盯着严夫人,她张开嘴,吐出一口血雾。
血雾入窍,属于沈若梦的记忆涌入所有人的脑海。
沈氏有女名若梦,十六嫁于严氏郎。
公公慈和,婆母疼爱,与丈夫相敬如宾。
十七那年,她生下长孙,一切都祥和美满,直到孩子长至三岁时,露出痴儿之态。
婆母催促她快快再生个孩子,她如愿又怀上了身孕,不曾想临盆那日,却遇上难产,孩子的脚先出去,头却迟迟不得出。
她一直以为的疼爱她的婆母,在看到孩子性别的那一刻,变了脸色。
“竟是个女儿?”
严夫人的脸上不掩厌恶,看沈若梦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
“真是不争气,头胎生了个傻子,二胎又生个闺女!”
旁边的产婆小心提醒:“大夫人,孩子的头卡主了,再生不出来,怕是产妇和孩子都有危险。”
严夫人的神情冷漠至极,她像是说着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生不出来,那就别生了。”
“别让赔钱的丫头生出来挡了我孙子的来路,把孩子推进去吧。”
推……
已经被生出大半截儿的女婴,就这样硬生生被重新推回了母亲的肚子里。
沈若梦被堵着嘴,她的尖叫、痛苦、求饶全被堵住咽喉中,她身下淌着血,是她和她孩子的血。
沈若梦死了。
一尸两命。
而她的死只是开始。
严守义的第二任妻子又遇难产,怀的也是个女婴,于是,她也死了。
至第三任,第四任……直至沈若宁嫁入严府。
幻象乍破。
屋内其余人都回过了神。
所有人惊惧的看着倒地的严夫人,他们都记得严夫人将孩子推回母体时的模样,她明明是个人,但这一刻,所有人看她如看披着人皮的恶鬼。
严夫人摇着头:“假的!都是假的!”
“我没做过!我没做过这些事!!”
她还在狡辩。
一声声婴啼在屋内响起,鬼婴们爬上她的身体,严夫人失声尖叫,想要将鬼婴从身上甩开,可她的手穿过了鬼婴,压根无法碰触。
但一条条脐带却死死缠绕住她的脖子,窒息感越来越强。
好痛苦……
就像这些死去的婴孩一般,她们还没来得及看这世间一眼,就被强行推回母亲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