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戴上面具吧,”华瑶走回船舱,取出一张薄木面具递给谢云潇,“这样我们就能去逛灯市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谢云潇接过面具戴上:“你出手如此阔绰,倒叫人不敢开口了。”
“你只管说便是,”华瑶兴致勃勃,“这一次我可是有备而来。”
“是吗?”他问,“带了多少?”
华瑶从怀中取出钱袋,托在掌心掂了掂:“整整二十两银元。”
谢云潇也很捧场:“那可以称得上腰缠万贯。”
华瑶又晃了晃钱袋:“当然,朕亲自出巡,总不能少了排场。”
谢云潇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他将画舫系好缆绳,停靠在岸边码头上,与华瑶一同跃下船身,步入灯市人潮之中。
夜色之下,游人摩肩接踵,街边茶馆酒楼灯火辉煌,饭菜香气从窗缝里溢出,混着街边煎炸烤食的热气,惹得人腹中作响。
沿途摊贩正在高声叫卖,胡饼、糍糕、白团、馒头、姜蜜水、荔枝膏、旋炙猪皮肉……烟火气息弥漫,在夜风中缠绕不散。
华瑶在一间糍糕铺前停了下来,买了两块糍糕,随手把其中一块分给了谢云潇。那糍糕才刚出炉,包在油纸里,还有些烫。
她吹了一口气,耐心等了一会儿,咬下糍糕一块小角,越嚼越香,直到满嘴软糯,她才含糊道:“好好吃。”
谢云潇也尝了一口:“是糯米做的,掺了花生碎,甜而不腻。”
街边人声鼎沸,小贩吆喝声、说书声、笛箫声响成一片。谢云潇看了看四周,不禁感慨道:“今夜的京城,安稳极了。”
“那当然,”华瑶笑着接话,“今天可是‘花朝夜’啊,花神要来巡花,大家都不肯在家里待着呢。”
华瑶心情愉悦,边走边吃糍糕,脚步也慢了下来。她看见前方一处包子摊前围了几个孩子,正踮脚望着蒸笼。
摊主揭开笼盖,热腾腾的香气飘散开来。那一笼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个个圆鼓鼓的,白胖松软,是摊上最贵的一种。
几个孩子眼巴巴盯着蒸笼,鼻尖都快贴到摊台边上了。他们的父母正忙着照看街边小店,并未留意他们。这些孩子身上也没带钱,只能瞪大双眼干瞧着。
华瑶从袖中取出几枚银元,递给摊主:“给孩子们每人两个猪肉白菜包子,趁热的。”
摊主连忙应声,将包子一个个包好递出。
孩子们先是一怔,随后高高兴兴地接过,其中一个小女孩嘴上咬着包子,仰头望着华瑶:“大侠,谢谢你!”
华瑶豪爽道:“不客气。”
小女孩认真想了想,又问:“我以后也能请别人吃包子吗?”
华瑶本已迈步,闻言又退回来一步,弯腰看着小女孩,语气轻柔却郑重:“当然可以了,你好好读书,或者好好练武,将来能靠自己养活自己,也能请别人吃包子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娘亲已快步走来,温声唤她回去。
不远处,镇抚司骑兵正在巡逻,夜市虽是人多热闹,却也是井然有序。
华瑶和谢云潇继续往前走,街角一座茶楼传来丝竹之声,琴音清亮悠扬,与笛声配合默契,听在耳边,竟让人心生一种安定之感。
茶楼门前屋檐下悬着四盏灯笼,灯纱上写着“花朝诗会”四字,字迹飘逸,颇见风骨。
楼下大厅里设有一座小高台,几名乐师正在抚琴吹笛,台下案几上摆着笔墨,数十位身着长衫的读书人围坐其间,或是伏案写字,或是举杯畅饮,热闹得像是过年了。
观众将茶楼围得水泄不通,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花朝诗会”是京中春日盛事,夜台上那几位乐师更是久负盛名,不仅精通音律,更擅长诗词书画,素来行事风雅,极少在节日之外露面,因而今夜茶楼门前格外热闹。
今夜,他们临时定下一曲新谱,邀请民间才俊当场填词。若是词句契合音律,便可于当夜演奏。写出佳作之人,还能赢得一壶美酒。
华瑶双眼一亮,拉着谢云潇站到人群边沿。她正想靠近案前,却听他低声笑问:“你连除夕的应制诗宴都免了,今晚为何要来凑热闹?”
华瑶转头看他:“朝堂上的应制诗,我从小就听惯了,民间的花朝诗会,我却是第一次见。”
今夜“花朝诗会”设有题意,须以“花之十二相”为题填词,却不可直言“花”字,要写出神韵、写出意境。
众多才俊依序写下了初绽、轻蕊、盈苞、含芳、红映……直到第十一相“盛极”,每一相都有佳作传出,引来无数喝彩。
唯独最后一相“花落”,至今仍无一人应和。
一来此题最难,稍不留神,便会落入颓唐悲凉之境,二来今夜灯市正盛,谁也不愿写下这种扫兴之词。
茶楼里一位主事抬手,要把写有“花落”二字的灯笼取下,华瑶开口道:“为何要撤去这一盏灯笼?”
那主事连忙拱手:“客官,请见谅,此题无人回应,便不该强留了……”
“花开当观,花落当记,”华瑶落座提笔,“若是没有花落,又何来花开?”
她思考片刻,落笔成词,又将纸卷递给主事。
那主事低头一看,神色微怔,笑着把纸卷收入怀中:“好词,好词,花之十二相至此齐全了,‘花落’一题,总算没有落空。”
华瑶拿到了一壶美酒,也不再开口。她站起身,转身与谢云潇一同走入人海。
人声鼎沸,灯火辉煌,茶楼又起丝竹之声,那一盏写着“花落”二字的灯笼仍然亮着,如同今夜最后一朵盛放之花,在夜色中独自晃动。
当夜回宫之后,华瑶和谢云潇并未立即就寝,他们登上太极宫寝殿东廊,倚栏共赏一轮明月。良久,两人重回殿内,华瑶把她今夜赢来的那一壶酒放在桌上,或许是酒意未消,从前种种风波恩怨,如同水中月影,浮现又散去,在她眼前淡开了。
她心想,花开之后,终归花落,花落之后,又将花开,世间万象,不过一聚一散、一得一失,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便不必执念于一时的悲喜成败。缘来缘去,总会有个归处,只要心存一份仁爱,待人以宽,行事以正,天地终有回响。
这一夜,华瑶睡得很安稳。
次日清晨,按照祖制,华瑶与谢云潇同乘马车前往皇陵。
华瑶身穿一袭黑袍,衣袍上绣着金线龙纹,随风而动,威仪自生。
她缓步走下马车,步入方谨所在的墓园,此地已栽种了两棵九曲树,树叶婆娑作响,从枝叶上洒下的天光,正落在她的头顶。她站在树下,把她从昆山行宫摘来的樱桃放在了墓前。
“姐姐,”她低声说,“天下太平,请你放心。”
她后退一步,又说:“今年的樱桃很甜,姐姐也可以尝尝。”
回宫途中,马车在山道间缓行,车内一片寂静,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华瑶撩起车帘,望向山林深处,风中有几朵春花旋落,那风声极轻,仿佛能把歌声送到远方。
她听见了自己昨夜写下的歌词:“问君心,何所思?问我心,何所忆?夜深几许,梦归此处,天上朝暮,因缘无数。恨相离,爱相知,情难分,意难尽。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时。”
她怔了怔,轻轻一笑,喃喃回应道:“是啊,终有再见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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