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角不知不觉滑过一滴清泪,情绪涌出,声音也沉了下来:“朕,对不起素骅。”
燕鹤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愣了一瞬,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也变得冷峻下来。
他想说,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燕鹤行只要达成目的就足够了。
燕景鸿看着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去拉燕鹤行。
而燕鹤行却往后退了两步,不着痕迹的避开了燕景鸿伸过来的手。
这手,他很多年前伸过去的时候,燕景鸿视而不见。
而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了。
“既然知道对不起,为什么不弥补呢?是觉得人死了没有机会了吗?现在我不是给你机会了。”
燕鹤行说话虽然不客气,但也是将自己的目的实实在在的摆在了燕景鸿的面前,他给了燕景鸿选择的机会,却也没让他选择。
只要燕景鸿打答应,燕鹤行现在就能救他,可他若是继续刚愎自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为死去的人平反,那燕鹤行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只当自己今日没来过。
他另有别的办法。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你喜那你便继续相信尹曼歌他们吧,看看他们会不会让你重新坐回龙椅上,还是推燕明睿上位。”
“若是燕明睿当了皇皇上,父皇就是想要写罪己诏,儿臣也不需要了。”
燕鹤行明明一口一个儿臣和父皇,干的却是倒反天罡的事,生生逼迫。
燕景鸿算是明白了,这么多儿子,竟然没有一个真心为了自己。
他的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却也知道燕鹤行说的有道理,除了他,目前根本没有别人能救自己脱离苦海了。
从他被软禁在养心殿之后,平日里那些个整日在自己面前晃悠的皇子妃子没有一个人前来看望,来的都是一些大逆不道的逆子,一个两个都巴不得他赶紧写了退位诏书,他们之所以现在还将他在养心殿里好生照料着,不就是为了让燕明睿光明正大的继承皇位吗?
可燕景鸿偏不如他们的意。
他知道他们定然不会让自己死了,不然燕明睿谋弑父夺权的事便瞒不住了,到那时他就算是坐上了皇位,天下人还能容他?文武百官还能真心实意的效忠于他?
尹国公他们也正是清楚这件事的利害,才没有让燕明睿真的杀了他,只是将他软禁在养心殿里。
燕景鸿自出生起便是受人尊敬的皇子,后来又成为了九五之尊,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
虽然这么多年来燕鹤行不养在自己身边,但他已经不了解他的性格了,他以前绝对不是这样的孩子。
而现在,燕景鸿只觉得心里愧疚。
从来没有过这样浓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燕鹤行眼看着转身就要离开,燕景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敲了敲龙床,声音有些沉闷。
燕鹤行停下了步子。
他回头看去,只见燕景鸿指着床脚的位置。
他很快明白。
来之前燕鹤行又去找了之前为自己送信的小太监,询问之后才知道尹曼歌他们如今没有任何的动作,正是因为玉玺被偷了。
也不是被偷了,宫中宝物失窃只是他们编造出来的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事情发生之后燕景鸿身边的亲卫带着玉玺不知所踪。
就算尹曼歌想要伪造燕景鸿的字迹假传圣旨,却也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拿不到玉玺,便不能光明正大的用那绣着龙纹图样的圣旨。
现如今只有燕景鸿知道玉玺在哪里,那亲卫后来被他们抓住,百般严刑拷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尹曼歌日日来逼问燕景鸿,问他为什么不能松口,为何不能让明睿当太子。
她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不管是哭还是求还是威逼,燕景鸿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
因为他已经彻底的对尹曼歌死心了。
这么多年了,他才发现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竟然是这么一个心机深重的毒妇。他能走到这个位置,不是没有自己的算计的。
第248章
那天晚上,燕鹤行和燕景鸿说了很久的话。
他回去的时候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的雨水又重新溅起,他的衣摆沾了不少泥土,一路急行回去连衣服都湿透了。
只有以前对这世间毫无留恋的时候,燕鹤行才这样淋过雨,他现在已经过了当时的年纪也没有那样的心境了,可是今日他就是想要痛痛快快的淋一场雨。
长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漆黑一片,因为下雨连灯盏都没有,燕鹤行便这样一步一步的往长巷深处走。
他好像走进了一个永远不会亮起来的永夜里,直到身体完全被黑暗吞噬,带着寒气的雨水将他浑身上下全部浸湿。
燕鹤行伸手将面具给摘了下来,手勾着面具的线,低头侧目看着雨水一滴一滴的顺着那面具滴落,他的额角滑过几滴水珠,似乎是雨水划进了他的眼里又流出来,看着像是眼泪一样。
燕鹤行的步子越来越慢,似乎在享受这样的雨水,走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他今天,拿到了为君家沉冤昭雪的圣旨,只要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一切就要结束了。
燕鹤行抬眼望着这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走过转角的时候,忽然看到黑夜里有一盏明亮的灯在尽头被点亮,将这幽深狭长的巷子斩断,让他看到了路的终点。
直到那人撑着伞走进雨中,燕鹤行才如梦初醒一般,加快了步子走了过去。
“夫君。”
分别数日,宋婉玉很是想念燕鹤行。
自从两人成亲之后,便再也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分别,她原本是可以在房间里等着他的,就连环翠也劝着她说外面起风了,可能是要下雨,夫人若是等在外面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可宋婉玉没听。
今日住进来的时候,她一眼便看到了门外这条长长的深巷。
公孙璟为了保证安全,特地为他们找了一处偏远的宅子,偏僻幽静,连白日里都见不到多少人,若是燕鹤行晚上回来了行在黑暗里,会不会觉得孤单。
先前她不在,可她回来了,便不会再让他孤身一人。
这夜里,总要有人为他留一盏灯。
宋婉玉便坐在门口等着,直到雨水渐大,环翠又劝她:“夫人,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宋婉玉伸手接住雨滴,被那微凉的触感惊的心颤,又将手收了回来,道:“去拿件披风来。”
他出去的时候还没下雨定然衣着单薄。
宋婉玉如是想着。
环翠刚走没多久,她就看到了雨幕里走过来的身影。
长身玉立,曾经面若冠玉不苟言笑的郎朗少年已经成长的如此出类拔萃,和宋婉玉看着,却还是穿透那身影看到了那个曾在雨中流泪不甘又绝望的少年。
那个时候她对他仍然充满了戒心,哪怕心疼他孤身一人也没有上去陪陪他,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的世界不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只看一眼,宋婉玉就心疼的无可复加,毫不犹豫的冲进了大雨中,跑到了他的面前。
燕鹤行眼里闪过一抹惊讶,还未来得及说话,提灯落地,烛火熄灭,周围的光暗了,而燕鹤行心里的那盏灯却愈发明亮。
宋婉玉上前一步要抱住他,燕鹤行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她皱眉:“怎么了?你这段时日不想我吗?”
燕鹤行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傻瓜,我衣裳都湿了。”
宋婉玉的伞又努力往上撑了一些,尽量将燕鹤行全部遮在了下面,而后拉住了他因为雨水侵袭十分冰凉的手,将温暖全部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快回去,我让人煮了姜汤,你可千万别着凉生病啊。”
燕鹤行低眸看她,眼底的温柔都快要化作实物溢出来了,他抬手将她些许凌乱的发丝拨了拨,伸手抹掉了她脸颊上雨水,低头。
宋婉玉闭眼,冰凉的唇印在了她软糯的红唇上,浅尝辄止。
燕鹤行拿过她手里的伞,“回家吧。”
两人携手往回。
燕鹤行手中的伞完全倾斜,将宋婉玉护的严严实实,雨水滴落在他的肩上,从始至终,伞面都没有晃动一下。
今日一过,这场在他的人生里连绵不断下了那么多年的阴雨终于迎来了雨过天晴的时候。
他的心结也解开了。
回到家里,有热好的饭菜等着他,还有煮好的姜汤。
宋婉玉似乎怕姜汤辛辣,还让人放了糖块,入口是甜丝丝的感觉,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娘娘,您也喝一点,您今天一直站在外面等殿下回来,着了凉就不好了。”
燕鹤行听了这话,担忧的看向宋婉玉。
宋婉玉瞥了一眼环翠:“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