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不安的心情在见到昭昭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看向老夫人:“岳母大人,我……”
“仁轩,大夫还在旁边等你,早日看好昭昭才是正事,等昭昭痊愈了,你父女二人有的是时间团聚。”
宋满福深知老夫人话中的道理,他一路上都端的十分正经,让人看不出来有任何错漏,可到了家里看到昭昭,那根紧绷着的弦才彻底断开。
“大夫见谅,宋某爱女心切,一时间失了仪态。”
他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站了起来。
“无碍,老夫这就为小姐问诊。”
说完,他上前去将自己的药箱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先是为宋婉玉把脉。
“奇怪……这脉案怎得如此奇怪。”
这句话刚说完,宋满福心里一疼,便又要发作,抽泣声刚出,老夫人便无奈的挥了挥手。
“带老爷下去休息。”
“不,岳母大人,我要在这里陪着昭昭。”
老夫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这承受能力还不及老身,若要继续待下去,便安静一些,不要影响了大夫为昭昭看诊。”
宋满福连连点头。
只要能让他陪着昭昭就行。
他一脸殷切的看着那传闻中医术高超的京城名义露出了艰难又疑惑的神情,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布包,布包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细针。
他从中间抽了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对着宋婉玉就要扎下去。
那针尖上还泛着冷光,眼看着就要刺破昭昭的肌肤,门外忽然有一人冲了进来。
“老夫人!”
“何事慌慌张张?”
“门外有人送来了一张拜帖,自称是大人的故人。”
“我的故人?”宋满福眼里闪过一抹警惕。
他来往江淮素来小心谨慎,为的就是不将朝廷的纷争带到这处‘世外桃源’来,想要为昭昭营造一个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不想让她活在京城的阴谋算计了。
这次请大夫也是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有心之人。
这时找上门来的,必定不是善茬。
“不见,就说我不在。”
小厮闻言,立刻起身朝外跑去。
在这一会儿功夫里,那大夫已经收了手上的针,将布包收了起来。
他起身回头。
宋满福连忙走上前去:“怎么样啊赵神医,我女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令嫒昏迷原因不明,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病症,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神医!你可是京城第一名医啊,若是连你都救不了我女儿,那我还能找谁?求求你了,救救她行吗?”
“大人,你莫要为难老夫了。”他叹了口气,捋了捋自己那花白的胡子,神情为难:“不是老夫不愿意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令嫒病的蹊跷,不像是病重的样子,也并未中毒,依老夫拙见,大人不如试试驱魔辟邪之法。”
“你说什么?”宋满福险些被气笑了,他瞥见床榻上的女儿如花似玉,睡颜平淡,哪有半分中邪的迹象,勃然大怒:“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大人息怒,老夫只是随口一说,大人若不信,便当老夫没有说过就是。”
“便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宋满福语气绝望。
赵神医摇了摇头:“令嫒身体每况愈下,气息逐渐微弱,若是还找不到救治之法,不出三日……”“闭嘴!”
宋满福怒目而视:“你这个庸医!我走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那么健康活泼的孩子怎么可能命不久矣,一定是你误诊了。”
赵神医不说话了。
“赵神医,我已经让人给您准备了客房,麻烦您先去休息休息,明日一早我便让人送您回京。”
赵兰香进门便见这一幕,思及宋满福爱女心切控制不住情绪,连忙出声阻拦,让人先带赵神医离开。
赵神医前脚刚走,之前那报信的小厮又跑了进来。
“大人,夫人,老夫人,来人留下了一封信。”
宋满福没有心思看,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床榻边,呆呆的看着毫无生气的宋婉玉,嘴里念叨着:“爹爹无能。”
赵兰香接过了那信拆开看了一眼,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仁轩,昭昭有救了!”
她急忙将那封信递给了宋满福,宋满福看清楚了信上的字。
——天下诸事皆有命,解铃还须系铃人。
缘休手书。
宋满福看到了希望,转身抱起宋婉玉,又觉得不妥,给她身上裹了一个大氅,这才往门外走去。
又看向赵兰香:“劳烦嫂嫂帮我备一辆马车,要舒适一点的,昭昭怕颠簸。”
“自家人何谈劳烦。”
赵兰香立刻出门筹备。
宋满福心怀希望,连夜上山。
第30章
天衢将拜帖送进江家不久,就有一辆马车从江家驶出前往青龙寺。
路途艰险可马车速度却并未有半点减缓。
雪山上化不开的雪就像是宋满福的担忧一样,愈来愈深也愈来愈寒。
马车上面铺了厚厚的几层毯子,哪怕是颠簸的路况也并未感受到丝毫不适,甚至连颠簸都淡了几分,足以体现出赵兰香的细心。
宋满福将昭昭抱在怀里,感受着昭昭瘦弱又娇小的身子,只觉得心疼不已。
疾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大山里显得尤为清晰,赵兰香特地叫了府中最好的马夫,特地叮嘱要用最快的速度送老爷和小姐上山。
马蹄疾驰,踢踢踏踏的声音就像是敲打在人的心口一样,让宋满福十分的不安。
深夜路长,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只有一辆马车狂奔,直至青龙寺外一声啼叫嘶吼,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
宋满福急忙从马车上下来。
身边仆从上前去叩响了青龙寺的大门。
深夜,青龙寺古朴沉重的大门紧闭,宋满福心中充满了担忧。
因为寺中很少在这个时候接香客。
可大门却在他犹豫的过程中打开,门中的小僧就像是等待已久一样,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人也并未有丝毫的惊讶,反而直接道出了他的身份。
“劳烦宋施主跟贫僧这边来。”
宋满福不再客气,急忙抱着宋婉玉进了寺门。
跟着那小僧绕过主殿往后面的客房走去,这一路七拐八拐,那小僧的步子却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速度,不至于让宋满福跟不上,却也没有慢一点。
他走到了一处院落停了下来,推开门然后给了他一个请进的手势。
宋满福知道,这小僧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谢谢道长。”
小僧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离开。
宋满福抬脚踏入了这别院里。
院落幽静,院内灯火长明,院子西边长着一棵茂密的大树,哪怕是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依然绿的扎眼。
在这雪白一片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别致,也像是预兆着勃勃生机。
许多年前送昭昭上山的时候,宋满福来过一次青龙寺,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可看到了这棵树,那画面便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他记得第一次送昭昭来的时候,也是冬天。
那时他感叹此树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竟然能生长的如此茂盛,便问缘休。
“这是什么树啊?”
缘休当时答了他一段莫名其妙的诗句,当时听的时候,他还不懂其中的意思,现在却有颇多感悟。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你想到的是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
当年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勃勃生机,昭昭便有了活路。
重返故地,绿意盎然,他看到的是新的生机。
这一次,昭昭也必然有救。
寒风凛冽,宋满福裹紧了宋婉玉身上的毯子,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膝盖漫进皑皑白雪里,寒气瞬间侵袭入骨。
可宋满福并未有半分退却,他的声音悲切:“求大师救救我女儿。”
“缘休大师,救救我女儿。”
“只要你能救她,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缘休既然留了那封手书,就没有不救宋婉玉的道理。
但宋满福也知道,如果当时能救,缘休肯定不会只让人带来一封手信,引他上山来见。
可见这一次要救昭昭,是有条件或者要求的。
而且这个要求肯定会让他为难。
路途遥远,他义无反顾的来了。
既然已经表明了决心,缘休便没有不救的道理。
宋满福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就被人拉开。
缘休背着烛火摇曳的光站在门外,整个人沐浴在灯火那柔黄的光里,神情悲悯又带着佛性。
那一瞬间宋满福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到了佛祖下凡,竟然忍不住的想要朝着他叩首,心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