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23)

  而战事过后,他们除了灰烬,还是会一无所有。

  ——怎么选都是失去。

  雨丝飘进小窗,斜斜打湿了叶帘堂的发梢,但她却仿若未觉。

  这三天来,花楼内那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占据了她每时每刻的思绪。因着她的决定,造成了那样的惨状。

  “人命在你心里,并不如报仇重要。”

  叶帘堂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蜷缩着的右手上。

  大火并非她本意,但既然意外因她而起,她就得承担后果。她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所行之事是正义的,无可反驳。

  可自那场火燃尽后,她回想起意外死去的三十多人,又想起张喆从楼上落下去的身影时,心中第一反应竟然是值得的。

  张喆被她从游廊扔下,一场大火烧死了那样多的人,可同样也烧毁了张喆尝试给张氏留下的证据,关于她存在的证据。

  她竟然觉得值得,觉得庆幸。

  即使她疯狂告诫自己那是三十条人命,她在用报仇作为毁去三十条人命的借口。可即便这样,她的心中除却一丝挣扎,却仍然没想过要放弃。

  她还是想继续,还是要报仇。

  王秦岳在坐在前头驾着马,似乎察觉到这一路上车厢内过于沉默,稍稍回头望了一眼,道:“你看起来没在想什么好事儿。”

  叶帘堂的思绪被他拽出,声音因太久没有开口而变得有些沙哑,“我没事。”

  “谁在问你有没有事?”王秦岳道:“‘没事’这俩字已经成为你的口头禅了?”

  叶帘堂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想笑一下,可扯了半天的嘴唇却始终笑不出来,勉强成了个难看的咧嘴。

  王秦岳笑起来,重新回过头看着前方雾蒙蒙的道路,说:“当初我刚被人骗了全部家当,虽说最后都讨回来了,可自负的傲气却一直未曾消减,那些日子刚进在千子坡,成日都阴沉着脸不说话,那时有人告诉我‘被骗又如何,只要保住了命,就该庆幸’。”

  王秦岳学着那人的声调,叶帘堂抬起头来,“杜鹏全给你说的?”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点出来,愣了愣说:“是。”

  “你不恨我么?”叶帘堂的声音从后传来,“你与他从前关系那般好,若是没有我,说不准千子坡还在,你还是山里的二当家。”

  “若是没有你,谷东早就要被北蛮占去了。”他哼笑两声,“家都没了,我还做什么二当家。”

  车内沉默,叶帘堂似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再说了,我恨你什么,”王秦岳顿了顿,“直到最后都是我亲自落刀……我恨你什么?”

  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车边,车内人的声音有些朦胧。

  “可若是没有我从中作梗,你们也许便不会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与你没有干系。”王秦岳抹掉蹦跳到睫毛上的水珠,“他终日在山下饮酒,我早就对他不满了。他是我的恩人,我一身的本领都是他教出来的。”

  他目光微沉,好像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日光充沛的秋日,杜鹏全甩着弯刀,向他吼着,“我教会你那么多!我给了你那么多!我给了你庇护、银子、甚至是归宿!我待你犹如亲生兄弟!”

  王秦岳不自觉摸了摸腰边的长剑,“……我该感谢你,逼我做到了那一步。”

  车轮滚过泥泞,良久,叶帘堂才出声,“可是,为什么呢?”

  她开口,语气中似乎含着真正的疑惑,“你从前忍让于他,是因着他是你的恩人,你心中还有着良善,知晓不该这样做,可现下,你却感谢我。”

  王秦岳看着前方,听身后叶帘堂放缓的话语。

  “你不会痛苦么?”她问:“就算你早已无法忍受,可当他真正倒在你手下时,你心中难道就没有……”

  “有的。”王秦岳打断她,说:“我怎么不痛苦。”

  叶帘堂说:“可你在感谢我。”

  “痛苦是痛苦,但我心里清楚怎样是对我有益的。”他说:“我知道,我走的路是正确的。”

  叶帘堂没有出声。

  沉默中,王秦岳忽而开口,“我知晓你在想什么。”

  依旧沉默。

  “因为花楼的事情,对么?”

  仍然是沉默。

  “其实一切都简单分明,你觉得脑中混乱,但其实正正相反,”王秦岳说:“你比从前更清楚该怎么做。”

  叶帘堂轻微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秦岳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又问:“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当然。”她说:“我看到花楼被烧成废墟,看着推挤的人群不断将自己送向死亡……”

  火焰灼烧着他们的衣摆与皮肤,如此痛苦,如此舒张。

  她开始发抖。

  “何必让自己这般疲惫呢?”王秦岳叹息着开口,“你一向行于‘大道’,当然,也正因为你走管了它,所以要比任何人都深刻的明白它的……冗余。”

  “你只是走惯了‘大道’,便理所当然地将它认作唯一一条路。”王秦岳收紧缰绳,让马蹄放缓了一些,轻声问:“若是换一条路呢?”

  叶帘堂抬起眼,正好撞进他回首望来的目光。

  “你想做个好人,可,”王秦岳笑了笑,松了松鞘里的剑,“一旦操戈,便难遏手。”

  语罢,他将一直悬挂在腰间的长剑取下,抬手递给她。

  “刀子死板,哪里比得上风流剑。”他笑起来,将手中的剑柄又往前递了递,“人不饶我,我不饶人。”

  叶帘堂轻手接过来,入手便觉得冰凉,和已经轻便了许多的白束带不同,剑比它甚至更加轻盈,血腥气也更重。

  “它叫什么?”叶帘堂问。

  “千里行。”王秦岳笑起来,“从前跟在千子坡没机会用,我想杜鹏全提过不想用弯刀,他却疑神疑鬼地不愿意,委屈了好多年,被你放出来了。”

  叶帘堂垂眸看着手中剑,只问:“为什么叫它千里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1】嘛。”王秦岳哈哈笑道:“好听吧?”

  “好听。”叶帘堂终于牵起嘴角。

  “如何,要不要学?”王秦岳从她手中将剑拿了回来,随手翻了个花,“我教你。”

  第115章

  治道农民与土地,分不清谁才是主人。……

  马蹄踏过泥泞,冒雨驶到了暝王府前,门口的小童立刻撑了竹伞将两人接进。

  聚宝台身份敏感,在这种时候同暝王之间的牵线搭桥本就不宜声张,更何况暝王这会儿手里的银子都得紧着军队来,也没什么闲钱来摆酒席,便照着叶帘堂的意思,只摆一桌菜。

  暝王在岭原待了十几年,早先岭原只是处鸟不拉屎的山沟,他便带人做当地草寇,专门劫持过路商贩,朝廷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可农民早被朝廷官府的重税逼到没有活路,不如投奔草寇,虽说险了些,可终归是有一口饭吃。

  这些年来,大周各个州城都各谋其政,朝廷也迟迟没派人来,于是草寇便越做越大,暝王在三年前就已经做成了岭原朱州的土皇帝,院府自然也修得十分阔气。

  暝王本意是在

  院中设上一桌家常菜,奈何天公不作美,只好摆在屋内。

  这边叶帘堂进了屋子,抬手将幂篱卸下,净手入座,一旁的侍从立刻呈上热酒,以便她驱散潮气。

  叶帘堂垂眸看着眼前的杯盏逐渐被酒水填满,笑了笑说:“瞑君有心了。”

  瞑君身材并不高大,不过三天前见他时还能勉强称一声“短躯英豪”,此时却一改那时的容光焕发,显出几分惆怅来。

  他的眉心早被皱出几条深刻的痕迹,他一只手抹了脸,有些疲惫道:“不必客气……我们不妨直说。”

  “当然。”叶帘堂点了头,“瞑君自可畅所欲言,请讲。”

  暝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叶帘堂言语温和,神色沉静,不过最令他意外的,便是这聚宝台竟是个女子管事。

  要放在以前,他一定拍桌子走人,不过眼下谁与他谈都无所谓了,乱世中不同以往之事本就层出不穷,只要能替他解了这燃眉之急,什么都好说。

  “才来的消息,说是张枫要派千百强兵来强攻岭原了,”他掐了掐眉心,直说道:“我们不缺人头,只缺铜铁盔甲。”

  叶帘堂点了头,“好说,银子给够三日便能到送来朱州。”

  暝王皱了眉头,“你不问我要多少吗?”

  “多少都可以。”叶帘堂笑,“聚宝台就是做这个的。”

  她讲得这般有底气,是因为石家避开朝廷,韬光养晦的这些年,将手下的“蛛网”编织得已经趋于完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片涵盖。

  同张氏操盘阆京的状况不同,石氏族中青黄不接,朝中无人,于是便将目光放在了大周各州城之中,从外向里不断收拢间,叶帘堂已经窥见他们深藏多年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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