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26)

  暝王搁下粥碗,深深叹一口气,从观兵礼那日起,糟心事便一桩一桩往头上添。

  承平道的支持,聚宝台的资助……

  他总觉得身后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一步一步推到了眼下这个地步。

  铁一般的夏日,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想起清也先生曾对他说过,“世事如轮,风水常转,英雄能在瞬息之间变成恶徒,恶徒也能翻身登得御座。”

  张氏便是个活例子。

  三年前,在张枫恰巧班师回朝的那日,皇城起了大火,先帝与太子一同葬身火海,也是自那日起,张氏得登万阶之上,手握大权。

  自此,没人敢再提起那场火的起源。毕竟史册之笔,恒由胜者执之。

  暝王将小碗举到唇边,羊奶,但已经泛出酸味。他尝了一口便搁下,起身道:“备车,我要去见清也先生。”

  *

  风声,又是风声。

  从高楼坠下的恐惧再度袭来,眼前是六必居的崇楼,冷风擦着叶帘堂的面颊呼啸而过,快要落地时她似乎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些,这才没当场咽气。

  破碎的呻吟从她口中传出,她想闭上嘴,让这令人羞愧的声音停止,可她不能。

  她仰倒在地,被恐惧扼住了每一口呼吸。她没办法转动眼珠,没办法移动身体,可却还残存着半分意识。她还能感到疼痛。

  痛楚如同深水将她拉下,流窜在身体的每个部位,排山倒海般地挤压着她。

  越来越疼,越来越疼……

  ——快一点。

  她眼前模糊,只是在心底不断祈求。

  ——快一点,死去吧。

  “叮”的一声。

  叶帘堂猛地睁开眼,只见榻边的小窗的窗纸微微透着亮,冷汗从鬓边流下。

  许元疏放下沏茶的手,有些担忧地看向她苍白的面孔,“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叶帘堂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这是在哪。

  许元疏这几年游于各地,四方行医,途径岭原时听闻朱州着了场大火,结果却遇上旧伤复发奄奄一息的叶帘堂,险些吓到晕厥,同丛伏吵了好大一通架才罢休。

  叶帘堂呼出一口气,开玩笑道:“怎么每次一见你就做噩梦?”

  许元疏抬手放下茶具,不高兴道:“因为每次见我,你都带着很重的伤。”

  她轻轻动了动,发觉右手伸不开,便举起手,见指上缠了白纱与钢针,笑道:“有必要裹成这样么?”

  提到手,许元疏的语气中便带了些气,“自然有必要。我早便同你讲过右手不能握刀,你嘴上答应的好,转头就忘!”

  “这不是看见张喆了么,”叶帘堂抻平嘴角,慢慢说:“杀他我总得用右手吧。”

  “行了,便乱动。”许元疏皱了眉,仔细检查着她的右手,“钢针最起码要缚上个半年,这半年内不能拉弓,不能握刀,不用做重活。”

  闻言,一直在窗外练剑的王秦岳忽然从窗口探出颗头来,问:“啥?大夫,他还要和我学剑呢,不碍事儿吧?”

  “学剑?!”许元疏不可置信地看向叶帘堂,“你还要同他学剑?!”

  “不碍事!”叶帘堂先是扭头冲王秦岳喊了一嗓子,又回过身来同许元疏解释道:“用左手,只用左手。真的,我保证。”

  “再不爱惜,就真的要费了。”许元疏认真地看着她。

  “我明白,明白!”叶帘堂点头,“不会用右手的。”说完,她觑着眼前人的脸色,坐起身,轻声问:“先生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许元疏拿起茶具,接上先前没沏好的步骤继续,“伤得又不是我的手,自己不爱惜,日后有的你受。”

  叶帘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先生说得是,”随后瞧着他,小心翼翼地捏起衣服下了榻。

  许元疏手上动作一顿,目光转过来,“你又去做什么?”

  叶帘堂瞧着他的神情,心道一声罪过罪过,让他这样雪人一般的人物一天生好几次气。

  “瞑王说有事要商。”叶帘堂赶忙道:“不动刀子,不动手。纯商量!”

  许元疏手上动作重了一些,道:“随你。”

  叶帘堂知道人在生气,但转了转眼珠,还是偷偷溜了出去。

  *

  承平道观高座峦袖岭分支,其间古木参天,香烟飘于殿阁之间,清幽异常 。

  长谷从树荫下走过时看见李意卿的身影,他总是一身白袍,像是深林里的山雪,日光再盛也依然是无动于衷的连绵冷意。

  他吞了吞口水,缓慢地走上前去,低声道:“先生,暝王来了。”

  李意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这些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长谷看出来了,忍了忍却还是说:“先生,院里里里外外都查过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闻言,李意卿这才抬眸,低声道:“人活在世,总会留下些什么。”

  长谷皱了眉,“先生……”

  “你也看到她了,对么?”李意卿看向他,眉目被山风轻柔地拂过,“你告诉我,你也看到她了。”

  长谷原本也是笃定的,可这些天下来连那人的一丝痕迹都没能探查的到,心下也开始犯嘀咕,难不成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李意卿看着他的神色,便不说话了,雪茫茫的白袍像玉山,树影在他身上轻漾,他又轻手勾了那枚玉佩看。良久才如梦初醒一般道:“暝王已经到了么,我去见他。”

  -

  阆京的粮草车马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感到了朱州城外,可兵却迟迟没有消息,冥王等的心焦,只好来同李意卿议事。

  “辎重若想要运到岭原来,走山路不如从溟西往过绕,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大的消息,”李意卿顿了顿,说:“你手下还有人可用么,不如派人往东南边走,只要能将他们的辎重拦下,朱州城外围多少人都不用怕。”

  暝王喝了茶,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阆京手下那群兵都是富贵人家里头出来的,吃不了什么苦,只要断了他们的后方资助,熬几天便能将人熬走。”

  “熬走?”李意卿笑了笑,“您若是想往阆京去,可不能只是将人熬走。”

  他讲得轻描淡写,暝王却听得心惊肉跳,不禁敛了神色,低声确认道:“往阆京去?”

  “您当初来找我,可不是现下这番模样。”李意卿平视着他,“我听您的抱负不小,这才愿意帮您,若现下退缩了,我……”

  “不,不。”暝王垂下眸子,低声道:“我不会。”

  白雾笼罩的岭原殿阁,有人想要冲出去,命运才会展示它的青睐。

  承平道与聚宝台看到了他的资格,于是将他拉进了那个灰蒙蒙的,追命夺利的圈子之中。暝王只能按照他们的规矩,拔刀相对。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时局。

  想明白这些,暝王刚张开口,忽听殿阁木门一声轻响。暝王闻声望去,瞧见来人,赶忙笑着起身去迎,“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李意卿的目光顺着暝王望去,却见瞧见一角青袍。

  看来是聚宝台的人来了。

  于是他才转开目光,心想今日这茶该是受了潮,否则怎么越品越没什么滋味。

  “久等了。”来人开口。

  李意卿忽而怔住,幂篱垂下的白纱如水波一般从他余光荡开。

  山风“哗啦”一声穿过门外古树繁茂的叶簇,林鸟腾空啼了三两声,这是天地之间的回响。

  阁内半卷线香被吹熄了,迟来之人也是一楞,随后朝他遥遥抛来一个笑。

  李意卿垂头,见盏中悠悠碧汤中自己眉眼牵动,像在长久徘徊料峭寒冬的旅人,冷不防被春雨濯痛了。

  第118章

  软弱“……也许我还中用着。”……

  李意卿十五岁时从谷东归来,明昭帝为其举办旌旗游街,他跟在叶帘堂身边,在阆京浩荡纵马,从不相信什么“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1】之事。

  可等到三年风雪簌簌落下,东宫金碧辉煌的楼宇被掩在苍苍城池里,显得那般不起眼。

  但好在他幸运。

  太幸运了。

  他能等到她站在眼前。尽管风霜雪剥,却仍如新雪清白。

  二人的视线交错片刻,便又默契的转开了,一瞬间的对视足够他们明白对方的心思。

  要想继续借暝王损耗阆京的兵力,便不能让暝王知晓二人相识,否则这三角合作便不能再顺利进行下去。

  叶帘堂的笑容很淡,轻轻便晃了过去。暝王没有在意,只是回身同她引荐清也先生。

  几人走近,李意卿敛下表情站起身,叶帘堂向他轻轻眨了下眼,他眼前有些晕,周遭有声音在耳边晃,他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先生?”

  直到暝王唤了他一声,李意卿才轻轻牵起嘴角,朝她推去一盏新茶,轻声道:“……今日的茶很好喝。”

  牛头完全不对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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