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34)

  叶帘堂眸色闪了闪,“可我……”

  “有些棋子走到一定步数就该舍弃了。”李意卿轻微地摇了摇头,“整场棋局,你不可能护下每一颗子。”

  叶帘堂听明白了。她从一开始来到岭原,便是为着暝王手下的兵力,如今心愿达成,又何必做出这样一副神情。

  她缓慢地松开手,垂眸道:“我知道了。”

  李意卿叹息一声,抬手细微地蹭过她眼下乌青,轻声道:“休息一下吧,晚些启程时我来叫你。”

  说罢,他退后两步,向着王秦岳指了指席中裹着的暝王,吩咐道:“带出去,别让旁人看清。”

  “是。”王秦岳领命。

  *

  叶帘堂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她坐起身,旧伤遍布的身体火烧般痛。她抬手支开了小窗,月色如纱,院中侍从束装就道,将物件一件件搬上马车。

  该走了。

  她掀开衾被,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忍痛下了地。

  “叶大人。”土匪将领见她推开了屋门,将手中的崩玉向她递了去,说:“您的配剑。”

  叶帘堂道了声多谢,心里忽而涌上一种留下的冲动。

  战火毕竟由她点起,如若她留在朱州,陪着暝王的这些人一直等到张枫的兵马破城而入,这样她就不再欠这里,不再欠暝王什么了。

  但这样的冲动只在她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她向来都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张氏必须死,如若她留在这里,那从前种种都是竹篮打水。

  于是她接过崩玉,将它悬在腰侧,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向马车。

  “走吧。”

  李意卿同他一起走,许元疏留下来诊治伤员。长谷、丛伏、王秦岳驾马随行。马车的末尾跟随的是已然投入她麾下的近军。

  马车辘辘滚过石地,叶帘堂侧靠在窗边,目光扫过街巷中因战争而留下的伤痕。

  她大获全胜,军队随行,到岭原之前的所有计划都已实现。实在不该耷拉着脸。

  “别这样。”李意卿似是看出她内心想法,将一直收在身边的竹扇重新还给她。

  叶帘堂没有接,只问:“这样对吗?”

  李意卿又向她递了递,说:“你在怪我。”

  叶帘堂看向他,没有说话。

  李意卿默了默,最后只说:“对不住。”

  叶帘堂只是看着他,良久才将竹扇从他手中接过,顺手轻轻打了他的手心,皱眉道:“你有什么错?”

  “今日同你说的那番话……”

  “殿下好像真的长大了。”叶帘堂轻轻勾起嘴角,“还懂得教育我了。”

  李意卿皱了眉,解释道:“我……”

  “好事。”叶帘堂却打断了他,说:“这是好事。”

  马车驶出朱州城门,她透过小窗,最后望了一眼朱州的夜色。

  朱州仍被躲不开的雾气笼罩着,像是隔断了另一片天地。城内街道依山而建,蜿蜒至看不见的尽头。城门大敞,像是正在张开的双臂,送离老友。山瀑仍然飞流直下,只是高大的城墙遗留下了战火的痕迹。

  夜风轻柔地盘旋而过,像是吻过她的眉眼。

  叶帘堂收回目光,忽然觉得此夏好长。

  第125章

  半仙“六赤,差一笔都不能圆满。”……

  南沙四州背靠大漠,焱州城内建筑多以石砌基,以木构顶。

  狭窄街巷中摆了一处算命摊子,这摊子上插了面小旗,旗上提着“盲眼观世,易理通神”八个大字。

  摊子后头的藤椅上躺了个麻衣男子,被一顶宽大的草帽盖住面容,轻微起伏的肚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里头塞着龟甲与骰子,此刻他正闭目晒着太阳,忽而有人叫道:“骗……瞎神仙,可别睡了,来生意喽!”

  清梦被搅乱,这被称作瞎神仙男子不耐地动了动身子,却没起身,只听摊前传来一道声音,“半仙,您这算一次怎么收钱啊?”

  瞎神仙这才不耐地将草帽移开,被日光晃了眼,起身道:“卜筮三十钱,骰子六十钱,算哪个?”

  “骰子贵一些啊。”那人答话,“那就贵的。”

  闻言,瞎神仙才抬眼看他,见面前这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衣衫虽不是十分华贵,腰间却束了条玉带,色泽温润。他眼睛立刻亮了亮,笑道:“行嘞。”

  “您……”那青年眨着一双大眼看着他,有些诧异道:“您看得见?”

  瞎神仙心下一提,刚睡醒迷迷瞪瞪,竟忘记扮瞎子。于是双目无神地直直看着前方,一手在摊桌上摸索着白绫,装作没听清,问:“啊……什么?”

  青年看着他的动作,显然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便点了点头,说:“没什么。”

  瞎神仙摸到了白绫,便将它从眼前缠到脑后,闭上眼去做自己早已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将骰子倒进蛊盒,抬手摇晃。

  天下算命多骗子,这瞎神仙自然也是其中一位。毕竟算命这个事儿若真能算出来,那天下便不会有什么算命先生,这些人早就给自算上一卦做大官去了。

  他这时闭着眼盘算起来,眼前这小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腰间那玉带值钱,上来便要算六十的骰子。天真钱多,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肥肉。

  这瞎神仙在摇骰子这事上有些手艺,盘算明白后便更加卖力,将蛊盒往桌上重重一放,翻滚的骰子逐渐落定,他掀开蛊盘。

  摊前那青年轻微地吸一口气,问:“半仙,这是……”

  瞎神仙虽被一条白绫缚着眼,却好似看见了蛊中骰子的骰面,啧啧道:“五子赤,一子黑。公子,这……”

  在大周,骰子六面若皆显赤色点数,便谓之六赤。因“赤”字常寓吉庆与繁盛,故六赤一出,往往被视作大吉大利。在占卜、博弈中得六赤者,更是所谓命运亨通、诸事顺遂的预兆。

  可如今这五赤一黑……

  瞎神仙拧眉思考了半晌。他这人虽说照耀行骗,却生了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皮囊,如今面无表情的皱着眉,无端生出一种凌厉之感。

  见状,那青年见状果然慌了起来,问:“半仙,这……怎么了?”

  瞎神仙斟酌着语气,缓慢道:“五赤一黑,公子此行,怕是被什么东西特意阻断了气运……六赤,差一笔都不能圆满。”

  “这……”那青年的声音大了些,显然是靠近了,“半仙,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瞎神仙便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公子莫慌,我手里有一物,可帮公子除了那物。”

  “是,是什么东西?”青年问。

  瞎神仙从自己那布囊中掏了一阵,捏成来个核桃,说:“公子请看。”

  那青年凑近了些,“核桃?”

  “您瞧,这木核桃形圆而坚,纹如龙鳞,色深且润。此果,有辟邪驱祟,保人安宁之能。置于室中,鬼魅不侵,佩于身旁,灾祸远离……”

  青年被他忽悠地一愣一愣,急忙道:“半仙,您可得帮我!”

  “是,我听公子声音朗润,定然是个有福之人,我既算出公子命中劫数,也不忍袖手旁观。”瞎神仙轻咳一声,“你我相逢便是缘,这样好了,这宝物,我只收您……”

  话没说完,却被另一声叫喊打断。

  “长谷!别玩了,赶紧回来!”

  闻声,正认真听瞎神仙说话的长谷回过头去,只见王秦岳抱臂立在街角,正皱眉望着他这边。

  “哎,秦岳兄,你快来看看!”长谷赶忙向他招了招手,指着蛊中的骰子道:“你瞧我这命,差一笔就六赤了!”

  “什么六赤,”长谷怀疑地走近,看一眼蛊盘,又上下打量着这瞎神仙,毫不避讳道:“你别叫人骗了。”

  “什么骗!”长谷看向瞎神仙,道:“半仙,您继续说。”

  “说什么说,赶紧回去了。”王秦岳拉他,压低声音道:“出了些问题。”

  长谷只好作罢,任由他拽着拖走了。

  瞎神仙眼瞧着到嘴的鸭子要飞走,想伸手去拦,可又瞥见来人腰侧那明晃晃的长剑,只好悻悻收回手。

  等两人走远,一旁卖食点的人这才笑道:“行啊,骗子,起码来了六十钱。”

  瞎神仙一把扯掉白绫,慢慢讲桌上的骰子收起来,道:“本来还有三吊钱。”

  “知足常乐嘛。”那人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摊上的食点,笑道:“来一块?”

  瞎神仙撇撇嘴,将六十钱收进布囊,重新靠回躺椅上,慢悠悠道:“你倒是想得美。”

  *

  南沙多桥,却不是溟西那样架在溪流河道之上的精致廊桥,而是横跨起伏沙丘的平坦石桥,支撑着石桥的桥墩有六乘之积,六跨之高,**地经受着风吹沙磨。

  南沙是张枫起家的老巢,他们此行来便是为着此事。叶帘堂将目光转回桥上穿行而过的人流。

  岭原要降,兔羊是不能长久地关在大牢中的,等他出来那日,便是叶帘堂身份真正暴露的时候,而李意卿的身份更是要死死捂住。他们只能趁着这个信息差尽早地从岭原离开,凭着溟西贾氏替他们写的通商文书先行进入南沙,尽早地削弱张氏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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