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45)

  载荣从小就跟在了潘福身边做徒弟,心思单纯,从未将这几日的事情与党争想到一处,只当是自己用心做事被陛下看见,这些天还因着此事高兴了许久。

  如

  今看来……载荣只觉渗出一身的冷汗。

  “陛下这是不想受大将军钳制啦。”八表瞧着他的面色,心中闪过鄙夷,但语气仍旧耐心,“如今陛下让您跟在身边伺候,您自然要为陛下铺路啊。”

  阉党论政本是大忌,但载荣此时已然顾不得那许多,垂在身侧的手将袍子攥紧了,低声问:“我该如何……”

  “载荣公公,这龙车轿辇,不就是如今最好的时机嘛?”八表凑近了,低声道:“陛下要脱离掌控,重振龙威,便该从这些细枝末节的举动显起。”

  “龙车辚辚,最宜彰显天威。”八表的声音很轻,“御驾亲临,万民敬仰……这才是陛下如今最为需要的。”

  听罢,载荣暗自心惊着,点了头道:“是了。真是多亏你,想得这般周全,劳烦。”

  八表勾着嘴角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传龙车了。他办事利索,等皇帝梳整完毕,龙车便已在宫外候着了。

  龙辇前由骏马驾驭,通身刻有龙凤图案,其上镶嵌金银玉器。李意骏瞧见时眉梢一挑,却没多说什么,抬脚迈了进去。

  载荣瞧着李意骏神色并无不虞,这才稍稍定下心。车旁太监趁着这个空档低声问:“载荣公公,是要行大路么?”

  载荣想着八表方才同他念的几句“龙车辚辚,彰显天威”,便点了头,道:“可。”

  驭马太监听了这话,便心下明了了。

  龙辇辘辘驶过时仿若乍惊雷霆,横穿皇城而过。其上华盖高擎,日月旗迎风招摇而展。等行至文华堂前,却发现柳太傅正立在檐下。

  李意骏心下一惊,赶忙从辇上跳下,连载荣伸来的手都未曾在意,直直往前道:“太傅,这寒风夹雨的,您怎么不进屋?”

  柳太傅的目光在龙辇上转一圈,又在新帝的端罩上顿了一顿,皱眉沉声道:“陛下,先帝弃世,还未及三载。您自当哀毁骨立,以尽孝道。”

  李意骏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跟上的载荣见皇帝挨斥,赶忙趋前道:“陛下近日龙体违和,夜不能寐,精神欠安。今又逢大雨滂沱,乘龙辇以行实乃……”

  话未说完,便见柳太傅猛地朝他看来,目光如炬,吓得载荣身形一抖,还未跪地,便听太傅厉声道:“咄!竖子何敢妄言!陛下之前,岂容你等轻喙!”

  载荣心下一颤,登即想给自己甩上两个嘴巴。

  前朝时之因着阉党乱政,朝纲不振,这才以致社稷倾颓。大周立国便深鉴前辙,严锢内侍之权,像柳氏这样的清高文臣更是深恶其弊。

  柳太傅与永淳帝既是君臣,又是师生,二人谈话间是绝没有自己插言的份的。今日他多嘴,便已犯了大忌。

  载荣跪地猛地磕头。

  往昔他守分谨严,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今日的耳朵不过是多听了几句话,竟忘却本分,实乃大不该。

  “奴婢多嘴!”载荣跪在雨地里,额头磕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不敢觉察到痛,“太傅宽宥,还请太傅宽宥。”

  “先帝宴驾不过三载,新帝哀缞,此何等大事!”柳太傅摇着头,沉痛道:“陛下纯良,你就这般坏他德行!”

  雨水渗骨,打在他身上却失了知觉。载荣只能不停的磕头认罪。李意骏瞧着可怜,不禁开口道:“太傅,他……”

  “陛下慎言!”柳太傅皱眉看向李意骏,示意他勿再言语。

  李意骏在这道眼神中明白过来,他已登九五,从前有蓝溪在侧,他虽因着她是舅舅的人而不喜,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起行间的诸事都能放心交由她。

  而眼下他想要脱离掌控,便要亲身面临着身边千百双目的监视。他垂首道:“太傅所言极是,朕益加谨言慎行,以防微杜渐。”

  柳太傅叹息一声,声音很轻,“我不杀他。但这人恐怕是留不住了。”

  李意骏看一眼跪在雨中的载荣,额间磕出青紫,鲜血顺着雨水一同从流下,模样十分凄惨可怜。他心头起火,压抑着道:“是。”

  *

  南沙自入了秋便很少放晴,雨水打落州府庭院的黄叶,张氏派给叶氏的檄文便顺着这场雨传到了焱州。

  方蹇明将那檄文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愁得脸上的纹路都深深皱在一起。反倒叶帘堂瞧着要比他镇定许多,此时罩在宽大的氅衣里坐在一旁。

  她前夜里才退了烧,脸还是苍白的。方蹇明有些担忧地瞧着叶帘堂的面色,犹豫道:“叶大人……”

  叶帘堂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檄文上,没有抬眼。这件事确实是她自己考虑不周,怨不得其他,只因上一世她的亲缘血脉实在浅薄,除却几句聊胜于无的问候以外,她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

  而她来到大周时也就在叶氏待了短短一月,还没来得及将那亲情的味道嗅个真切,便被迫男装入了阆京。

  张氏当初暗算她后,对外放出的消息还算体面,并未辱没她的名声,叶氏这三年自然也是安稳度过,叶帘堂便将“家人”这桩事放在脑后去了。如今细细想来,自己苟活下却未曾寄出过一封家书,反而如今自己做出的事情要族人替她承担,这实在太不像话。

  叶帘堂眸光微沉,道:“张枫要想以此威胁我,变得先将他们握在手中……这檄文从阆京批出来没多久,叶氏大族,要想一次性转运这么多人,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方蹇明愣了愣,问:“您是想?”

  “截人。”叶帘堂说:“他既先一步给我戴了高帽,我便将这恶人一做到底好了。”

  方蹇明收到檄文便一直忧心忡忡,一直担心叶帘堂的身子到底承不承受的住,此时见她面色还算平静,不禁稍稍松了口气,稳住了心绪,道:“可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拿人,不怕打草惊蛇么?”

  “怕是皇城里头出了什么事情,他才这样千方百计地想要引出我。”叶帘堂嗓子有些哑,她抿了口茶水,道:“不管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如今张枫在明,我们在暗。只要捏好时机,局势便永远都是我们后手。”

  方蹇明点了头,望了眼窗外道:“若要截人,怕是得马不停蹄地赶路。”

  “是。”叶帘堂拢了拢氅衣,说:“我携一百镇南军往溟西去,明日一早便启程。”

  “您亲自去?”方蹇明皱了眉,当即阻止道:“您风寒才愈,身子怕是……”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黄叶铺了满地,叶帘堂侧眸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应当亲自去的。”

  方蹇明知晓叶帘堂一旦定下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叹息两声,回身叫人多塞几件厚衣在行李里。

  第136章

  不辞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镇南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可自从袁华坐上副将的位子后,就没有一场仗是为了朝廷打的。

  他贪生畏死,毫无忠诚。镇南军在他手里倒像是群四处觅主的家畜。昔日张氏得势,他们便全当自己是张氏门下的府兵,替张氏报私仇,了私怨。而如今南沙易主,他自然要倒戈于叶帘堂手里,成为叶氏手里的宾军。

  如今镇南军换了主将,领来一帮子土匪,这些人打架作战起来蛮不讲理,于镇南军们来说,自然都是瞧不上眼的,如今要让这群土货同他们协调融合,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副将,那土匪头子也忒将自己当回事了,这才来军营几日啊,就已经立上规矩了?”有士兵向着袁华告状,“先是将咱们那些老弟兄赶走,又是不让喝酒不让吃肉的,苦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袁华也正因此事心烦,他酒瘾大,此后在营中不得饮酒,愁得他差点将自己那圈绺络腮胡揪光。

  士兵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练练练,现在一睁眼就是练,在这样下去,弟兄们迟早被那土匪活活累死。”

  说罢,他蹲下身,将退摆出一只来敲着,道:“副将,您瞧我这腿……每日累就算了,肉也不给多,咱们哪和那群土匪一样糙?真是将人当牲口的使。”

  “行了。”袁华打断他,舔了舔发干的嘴角,“跟都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闻言,那士兵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道:“副将,张晖死了,如今您就是我们的头儿。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

  “你们就怎样?”袁华睨他一眼,“净放些狗屁,张晖死的时候还挂着镇南军主将的牌儿,张氏能饶过咱吗?就算人家高门大族肯不计前嫌,咱们镇南军在西南混吃等死了这么些年,人家怎么肯用我们?顶多放在一边做个奸细。那张氏喜怒无常,每天战战兢兢过日子,你愿意?”

  “这……”那士兵支吾两声,便不开口了。

  袁华站起身抖了抖腿,手指下意识地摸及腰边的酒壶,晃了几下,不出意外,空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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