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乾喉间干涩,“……你这是在糟蹋自己的前程。”
“我的前程就在这里。”李意卿摇了摇头,“我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从没有什么糟蹋一说。”
夜风将落叶吹得响,在长久的对视中,李意乾败下阵来,他收回目光,垂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罢了……可你若要如此,分明有更轻松的路……叶侍读或许也能少吃些苦头。”
李意卿明白他在说什么。张氏失民心,如今若是以他明昭年太子卿的名声为叶帘堂招人铺路,会比承平道的影响广得多,也轻松得多。
李意卿笑了笑,道:“正如你方才所言,太子卿的名声虽响,可真到了万阶台前,还是难。”
社稷虽危,可只要李意卿这个正宗嗣续还存在于世,叶帘堂说到底都只是外姓叛军,更何况她还是女子。等真到了那时,无论她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人们最终还是更愿意承迎李意卿践祚。
这便是家国同构的宗法社会。
“她在向前,我不愿意做那块绊脚石。”李意卿慢慢道:“更何况,她已经做得太好。好到比我能带给她的还要多得多。”
叶氏好女雪亮夺目,终将在张氏的脊背烙下一道贯穿伤。
李意乾瞧着他的神情,无声哼出一口气。
第148章
私兵“只属于我本人。”
时至亥初,月挂中天。
军帐内酒香四溢,凉食酒菜摆了满桌,士兵们跟着曹,吴两位副将酣饮。一人醉眼迷离,踉跄而行,似被渗进营帐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旁有几人聚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不时便捧腹笑出声来,前仰后合。再有的则互相拍肩抹泪,或言朝廷之事,或诉兄弟之情,许多话语浸了酒液,竟真能让人潸然泪下,抱头哭起来。
曹副将将杯中酒饮尽了,叼着杯盏醉倒在绸缎铺就的软椅上,不知听到什么笑出声来,牙关一松,杯盏就骨碌碌地顺着前衣滚了下去,掉在脚边,嘴里还在低声喃喃,“……再……再给我倒……倒酒……”
吴副将瞧着还算是清醒,可一张嘴,语句却像打了结一般,不成体统地往出蹦,“秦岳……秦岳兄弟啊……”
王秦岳端着酒盏,温声便侧头过去,问:“副将要说什么?”
“这带兵啊……门道深着呢……”吴副将讲了两句,颊边酡红,神情却异常严肃,上下摆着手道:“虽,虽说如今你是我头……头儿……但是吧,我在镇南军做了快……快八年的,副将。”
说着,他舞动的手停在眼前,冲着王秦岳比了个“八”,摇头道:“八……八年,你晓得是多么久吗?”
王秦岳放下酒杯,温和地笑了笑,“副将醉了。”
“胡说八道!你别以为做了……做了主将,就能随意对我大呼小叫!”吴副将一把握住王秦岳的肩,道:“你……你跟着个女人,坐到这个位子……羞……羞不羞啊?”
王秦岳脸上笑意没变,将酒盏放到桌案上,“我扶副将回去歇息吧?”语罢便要抬手,却被吴副将挡开。
“你这……这叶氏不知从哪领来的狗,也,也敢对老子动手动脚?不知天高地厚的
东西,滚开!“吴副将本想将他的手甩去一旁,却因着醉酒没控制好力道,自己反而被甩进了椅背里,脑袋磕到木头上,心头火反而越发猛烈,“老子在镇南军待了八年,四年前当上副将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玩泥巴!如今不过攀上个女人就爬到老子头上,好啊,老子心宽气度大,不想同你计较这些,但你越发地得寸进尺,不……不过几日,就敢在你爷爷头上动土了!”
王秦岳面上的笑容渐渐落下来,轻声道:“副将真是醉得狠了,如今都开始说胡话了。”
“胡话?”吴副将伸手指着他,胸口起伏,“好啊!不过平日嘴里叫你一声头儿,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成了老大了?”
王秦岳也站起身来,“我是镇南军主将。”
“主将?”吴副将嗤笑出声,“谁给你封的?朝廷?”
“自然是叶大人。”他面无表情。
“叶什么?”吴副将哈哈两声,骤然沉下语气,恶声道:“老子不过是给她两分薄面,让你在这营中混个人头,你还真将自己当成人物啦?真是可笑至极,镇南军是朝廷的兵,你爷爷我是朝廷亲封的副将,而你……”他轻蔑地挑起眉,“叶氏的话,也就你们这些在她脚边做狗的当块宝。要实打实算起来,老子砍你的头,不过一句话的事。”
闻言,王秦岳点了点头,说:“看来副将是难忘旧主。”
吴副将踢开脚边杯盏,伸手拍打着他的脸颊,放声笑道:“旧?哈哈,如今同你们一处周旋不过是权宜之计,你爷爷我,从始至终都只认张氏……”
他话没说完,王秦岳猝然笑了起来。
吴副将瞧着那笑容心头一慎,“你笑什么?”
“等来等去,终于等到副将你这一句话。”王秦岳摇了摇头,“四年前你坐上副将,我确实是在与泥巴打交道……不过,是作为千子坡的二当家。”
“你……”
王秦岳笑了笑,打断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只道:“副将,今日,多谢了。”
话音刚落,吴副将喉间一紧,一双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帐顶垂下,带着冰凉的气息,轻轻卡住了他的颈脖。
他才要挣扎,那手便猛地用力,指尖钢针深深抠入他的下颚,一个使劲,竟生生抠断了他的颈脖,天地颠倒,脑袋已经磕落在地。
“啊,”王秦岳用宽袖蹭掉迸溅至面颊的血,不满道:“峡风,就不能温柔一些?”
黑肤女人手指触地,悄无声息地落下,伸了个懒腰道:“这也怨不得我吧?千子坡没了那么久,我这些年又没做过这事,手生了许多。下次我绝对做得漂亮些,至少让溅出来的血旋成一朵花。”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满帐的嘈杂都歇了下来,惊恐的目光汇聚在二人身上,有人脚底抹油地想开溜,却被一早守在帐外的近军拿住,一脚给蹬了回来,“哎呦,朝廷养的小兄弟,做什么去呀?”
那人跌倒在地,见眼前路走不通,急忙连滚带爬地奔向营中的另一位副将,哭道:“副将,副将醒醒,救命——”
话音未落,他胸前便被什么东西捅了个对穿。
曹副将才被晃醒,本睁着迷蒙的眸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只听耳边“砰”的一声,骨裂的声响砸在他耳朵里,眨眼的功夫,便被新鲜的赤红洒了满眼。
他好不容易揉开血污,便见一双手正正好从自己身边人的前胸钻透出来,指尖系着钢针一样的利刃,像是兽的爪子。下一刻,那双手抽出,眼前人便像柳絮一样飘摇倒地,头歪在那黑肤女人的脚边。
女人一脚踢开头颅,目光落在曹副将的脸上,笑道:“哦,你就是另一个。”
忠诚会有背叛的可能,而被恐惧控制下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下要更牢不可破的多。
适时,有人捧着本子掀帘进帐,仔细绕过血污,慢慢道:“南沙镇南营中,曹吴两位副将背弃叶氏之恩,履发狂悖侮辱之言。主将王秦岳,闻其恶行,怒不可遏,按军律斩之。”
这人是前些日子呈递名帖进的南沙,从前在翰林做过史官,如今是叶帘堂安排下来的录事参军,名叫葛皓,专门负责记录军营事务。
闻言,王秦岳笑着点了头,目光扫过营帐内惊惧的面庞,问:“谁有异议?”
帐中噤若寒蝉,个个都低着头。
见此,捧着本子那人提笔,飞快记着,“且闻斩决之音,军中上下,皆无异议,咸称主将执法如山。”
峡风嫌恶地耸了耸肩,“前头的倒也罢了,最后一句是哪里来的?”
“行了,收拾下去吧。”王秦岳向着身后的近军吩咐,路过峡风时挤过她的肩膀,哼道:“有工夫笑我,没工夫精炼一下您老人家的手艺?”
说罢,他朝着远处污血横流处扬了扬下巴,道:“太恶心了。我真是心疼近军的眼睛。”
峡风翻出白眼,“用得着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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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帘堂到时,帐中诸事已经被收拾得干净了,近军将被血浇得透彻的炭盆换下,呈了新的上来,众兵聚集在帐前,静静地等着她。
守在帐外的近军替她撩开帘子,她拢着宽袍走进,袁华跟在后头。
不日将来的这场仗并不难打,却相当折磨。阆京的正规军要想从岭原进军,便只能渡过小苍潭,而这是镇南军占据了地形优势而进行反击的时机。可同时正规军的人数也要比他们多得多,要想赢下这场仗便只能挑出一对专攻侧翼,但此举的同时也意味着正面战场的人数会减少。
这是太大的心理压力。
叶帘堂闻着风里的腥味,便知晓发生了什么,并没多说,只问:“小苍潭一战,有几成把握?”
王秦岳斟酌片刻,道:“八成。”
“太少了。”叶帘堂摇了摇头,盯着他的眼睛道:“这仗一定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