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194)

  天光渐亮,战马疾驰在暴雪间,冽风吹得白袍猎猎作响。铁衣映素,兜鍪结凌,显得李意卿眉眼罕见的肃杀冷厉。

  长谷方才遭人眼风冷扫,此时老老实实地纵马跟在他身后,不敢言语。

  “先生!”虎壮带着重骑跑在最前,此刻回过首来高声喊着,“这边!先生!”

  战马撞开飞雪,李意卿这一路几乎没有停歇过,也不敢停下来。朔风从前咆哮而来,挟火破空,摇曳的赤尾在苍茫里分外显眼。

  “火里头!”虎壮情急下大喊:“大人在火里头!”

  其实他只是想说叶帘堂在大火的那个方向,以免李意卿绕路,但这话落到李意卿耳里却不一样。他面色在刹那间更显苍白,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血渥缟地,穹庐之下,雪霰挟火雨纷飞。乾坤晦冥,银海沸腾。

  火……

  又是火!

  折戟断刀斜插苍雪,战鼓声咽,那火光忽又炸裂般地腾跃,李意卿手脚冰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处高地跑去。

  长谷见他下了马就直直朝那大火奔去,吓得大叫:“先生!先生别……”

  袍摆被这满地血渥浸湿,但李意卿早就顾不上其他,他踏过残甲尸身,眼中能瞧见的只有这雪地里疯长的燎原火。

  不合时宜地,他仿佛又置身于三年前,那噩梦一样的雪夜。

  明昭帝自刎前撞翻雪芸殿内的青铜树灯,火势沿着桐油一路蜿蜒,李意卿亲眼看着阖宫尽燃,煌煌宵中,是潘福掩住他的鼻目,将他从火光中抱离。

  李意卿踏着雪坡向上寻,又好像奔在漆黑狭窄的宫道里。

  他从前用了十五个年岁去见证一个庞大王朝的倾颓,那夜雪飘,火光里是千万宫人的呜咽,他就夜奔在哭喊里,抬眼看见昔日丹楹刻桷,画栋雕梁,尽数化作劫灰飞走。

  父亲焚于宫火,手足残杀,叶氏遭遇暗害,宫中余人各奔东西。一时间,诺大的东宫只剩下一具蒙尘的空壳,从前辉丽的天地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独自苟活在茫茫雪夜里。

  “叶,”李意卿被绝望盈满,几乎像是在找寻救命稻草,“叶帘堂——”

  天地浑然成火,亮得他无法视物。枯枝的断裂声响起,于是昏暗如棺的过去骤然飘远,现世的人将他与从前梦寐以求的死亡隔断了。

  叶帘堂躺在雪地里,青袍赤了大半,李意卿颤抖着挨过去,轻轻去接她单薄的身形。

  “李……”叶帘堂透过沉重的眼皮去看他,“……哭什么。”

  李意卿心头一软,努力眨掉睫上薄霜,却忽地被人拉了过去。

  于是风定下来,雪慢下来。

  “别哭……”叶帘堂吻在他的唇上,似乎是笑了,“亲一亲。”

  很冰冷,很柔软。

  李意卿挨着她的额头,小痣在风雪间显得越发殷红,而他只惘惘地去盯她的眼睛。

  “没事了……”

  清亮的天光洒在叶帘堂身上,雪色是她唯一的映衬。

  “没事了,李意卿。”

  她的眼底有笑意,很淡,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李意卿只能更紧地拥住她,感受到她脉络徐缓的搏动。

  “好冷,”暴雪之下,她也慢慢回抱住他,像是依偎取暖的两只小兽。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快点回去吧。”

  第182章

  昏睡纯白一颗心。

  武卫营精锐遭边军一网打尽,待裴庆领人追向武卫营在城外的营地时却发现早已是人去帐空,战车辎重不要银子似的全都弃在了原地。

  雪势依旧,南府军沿着银弦水一线绕着圈探查,确保没有潜匿未毙的正规军后,士兵们才开始动手清扫战场。

  散落在战场的器械被尽数收缴,牛车拉着辎重“咯吱咯吱”的踩在才扫出来的狭路上。城门口士兵往石砖上泼了剩茶,

  血迹被冲淡,腥臭的气息也随之散去许多。

  方蹇明站在城门前,看着暴雪中有战马驰近。李意卿抱着脱力的叶帘堂翻身下马,两人像是从血坑里爬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脏兮兮。方蹇明见此吓了一跳,赶忙回首喊道:“还不去叫大夫!不对,叫许先生,快去把许先生叫过来!”

  长谷跑马赶来,拨转马头道:“来了来了,快送主子进南府!”

  大雪眼看着没完没了,南府里青石小径被白雪装点,侍从步履匆忙地穿梭其间,发出沙沙的碎响。檐下冰棱悬挂,映着窗边一树绿萼白梅颜色都亮了许多。

  炭盆将里外两间都烧得暖融融,但屋内众人的面色却分外凝重。水珠敲在窗沿,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药童合了药箱,许元疏亲自写着药方,语气很冷,“牵动旧伤了。脚踝,双腿,手臂……还有她那双手。”

  李意卿垂眸看着他写出来的方子,没有说话。

  “从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去动右手,她就是……”许元疏少见地动了气,剩下的话他咽下没有继续,只是抬头瞥一眼李意卿,“殿下倒是心大。”

  李意卿的目光从药房转向榻上的人。

  叶帘堂在三年前被毁了根基,身子本就不能算好,眼下为守城又是高强度战斗,又是一夜没合眼,照理说早就该撑不住了,她却还硬是撑到边军来,一路追着武卫营往东去,能清醒着等来李意卿都算是个小奇迹。

  窗边帷帐厚实,叶帘堂总睡不好,这是李意卿特意为她选的遮光料子,可眼下她躺在阴影里,乌发铺散开来,显得她越发清瘦单薄,脸上更是没几分血色。

  他胸口闷闷发痛,连呼吸都困难。

  “右手今后别再握刀了,左手能不碰就不碰,您……”许元疏写完了方子,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瞧见他神色时住了嘴,眸中翻涌过什么,良久才吐出一句:“您也看着些。”

  “我明白。”李意卿声音有些哑,他垂下帷帐,轻声道:“但,怕是。”

  “难,是吧。”许元疏勉强勾了勾嘴角,补全了他的话,提起药箱时又道:“她就是这样,认定一件事就不管代价……您比我更清楚这些。我只是想说,日后……您……您还是别再放她一个人了。”

  李意卿一整颗心都坠在那帷帐里了,闻言认真地点头。

  “我也知道,今日焱州能迎来边军,靠的都是殿下。但……”许元疏有些失语,过了好久才舒出一口气:“若是您在她身边,她做起事来或许能有些分寸。”

  “我明白了。”李意卿眼睫低垂,他听得很仔细,随后他看向许元疏,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先生教训得是。”

  许元疏怔了片刻,他原本想推脱自己并不是想去说教什么,可他心里的确堵着一团气,怪李意卿,怪他又让叶帘堂受这么重的伤。

  宗室就是宗室,许元疏说这些话实则就是在埋怨他,却没想李意卿竟真的认真听了去。

  难怪。

  许元疏掀开内室竹帘走出去时满脑子就是这一个词,难怪。

  明昭帝将李意卿护出了好纯白一颗心,清澈得如同雪山滴泉。在皇城那样的地方竟也能出落得一尘不染,就算历经变故,身上却顶多带了些冷意,像是细雪,落到人身上只会打湿衣袖,却不至于狼狈。难怪叶帘堂愿意将一颗心放到他身上。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竹帘被许元疏单臂拨至身后,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样残酷的落差使得他从里间逃了出来。

  这根本不公平。

  心脏泛着酸意,许元疏垂眼去看腕上那串红玉珠。这串珠子缠在他手上三年,即使他再怎么仔细,也难免黯淡了。

  这样根本不公平。

  倘若李意卿生在许氏,他又如何能成这副模样,倘若他是生在皇城的明珠,或许也……

  可世间哪有这么多倘若。

  许元疏说不清那一刻对李意卿是什么感受,是羡慕还是嫉妒。他分不清楚,只是觉得像是有刀剑挑开他的皮肉,露出他用心埋藏在皮下的拙劣。

  他觉得很疼,所以逃了出来。

  药童提着药箱追过来,瞧见他的惨白脸色,仰着头问:“怎么啦,先生不舒服吗?”

  “没什么。”许元疏揉了揉他的脑袋,刚想说什么,周遭忽然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

  方蹇明斟酌着语气问:“先生,叶大人她……”

  许元疏茫然了片刻,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带着众人走到廊下。

  他们都是叶帘堂的心腹,许元疏信得过,但他还不知晓叶帘堂想不想对外透露伤势,只缓和了心绪,低声道:“需得静养。”

  “静养?”

  “那到底伤的是重是轻啊?”

  “蠢材,定然是重伤了,哪有小伤需要静养的?”

  “你才是蠢材,小伤怎么不需静养?当初我嘴里燎了个泡,我娘也叫我静养了三日呢。”

  “哎呦听记大人,您那是矫情……”

  许元疏听着底下众位大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斗嘴,轻轻摸着腕上那串红玉珠。他今日心情不佳,趁着没人发现,便斗胆先行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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