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京出兵,那就是直接将攻城的机会给了叶帘堂,他们不再需要为带兵进城多花心思。
天地辽阔,凛风呼啸着穿过草野,奔腾在天地之间。丛伏展开氅衣,替叶帘堂挡住了风。
“他这就是走偏了啊……”叶帘堂侧眸,越过茫茫草野,看着阆京城门的那一丁点光亮,眨了眨眼,慢慢道:“李意骏。可惜。”
太可惜了。
第190章
太傅她该是这天下翘首以盼的归处。……
阆京派羽林出城,却并没有多的动作。
虎壮带人在敕落野盯了几日,掀帐时冲着帐内众人摇了摇头,撇嘴道:“还是没动。”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裴庆不满道:“派羽林出来……吓唬我们?”
中原的雪落了几遭,将敕落野都盖成了茫茫一片。
虎强拍掉肩头的细雪,说:“咱们驻扎的帐子都是临时起的,住人可以,但放粮恐怕是不行。就这么几日雪,三营那帐子粮就生了潮,粮米可惜得很,霉了一部分,这事耽搁不得,得尽快禀给叶大人。”
“大人昨夜睡得晚,你别催人去吵啊,一会儿药送来了,我禀过去就是。”峡风转过身来,说:“粮草这事吧,我方才与几位幕僚谈过,他们也都是这个意思。要我说啊,咱们兵强马壮,为什么非得耗在这儿,直接打进去不就行了。”
几人话语间,营帐被忽地掀起,冷风挟着一道月白色身影走了进来。见着来人,帐内众人立刻俯身行礼,“先生来了。”
“这会儿动兵,时候不好。”李意卿面上没什么表情,向着众人微微颔首道:“若是此时贸然动兵,引得三城百姓流离,那南府这些日子的动作就要付之东流。”
“管他们乐不乐意,不就是这一哆嗦的事。”峡风行事一向爽利,最不喜这样磨磨蹭蹭的做派。她皱了眉,回身道:“先生担心这些做什么?等叶大人登上了万阶台,有的是大把时间去将这些人哄回来。”
冬日的赈济粮不能分,那是留给阆京三城的百姓的。南府军此行北上粮食带的不多,又遭着这些日子阴雪不断,余粮只能维持五日的份。
如今阆京不动,他们也不动,两方彼此僵持着拼耐心,白白浪费了时间不说,还容易造成两败俱伤的场面。
“说到底,他们不就是看透了咱们的路数,知晓咱们不会动兵,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嘛。”峡风看向李意卿,“他们如今要同我么耗在这里打持久战,先生却还说时候不好。那到底何时才是好时候?”
“副将不必焦心,如今承平道造势,大周数百文人将永淳帝与叶大人作比较,这不止是在逼迫阆京开城门,还是为叶大人今后挥起的无数剑作出一个顺理成章的解释。君子论迹不论心,大人这份‘仁善’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装也得给天下人装到底了。”李意卿平静道:“大周文士不傻,倘若南府这时攻城,他们便会即刻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做了叶大人的手中刀了。到了那时,舆论反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说,大人还极有可能被冠以‘伪善狡诈’之名。不值当。”
他眸色平缓,三言两语便将帐中有些躁动的气氛平息了下来,“不过,峡副将有一点说得不错。”
闻言,众人皆抬眼看他。
“持久战。”李意卿上前两步立于案前,点头道:“舆图。”
语罢,立刻有士兵麻利地抱图过来,铺展于案。见此,帐内众位将领便立刻围了过去。
这舆图还是从方蹇明房里翻出来的,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页缘已经泛了黄。李意卿抽了笔杆,准确地在谷东位置虚虚画
了个圈,“说是持久战,他们实则还是在等龙骨关。”
“龙骨关?”裴庆下意识问:“他们是要等平北军?”
“阆京杂兵不足为惧。他们想要破出重围,龙骨关的支援就成了他们救命的指望。”李意卿手中的狼毫从龙骨关与阆京之间的马道顺延而下,点到了三城的位置,“他们派羽林军守城门,这是孤注一掷。”
峡风明白过来,点头道:“他们这是为了拖时间,想靠这五万杂兵来缠住我们。”
“不错,但……”李意卿指尖狼毫微转,轻轻抵在谷东与阆京的马道上,说:“看这。”
众人的脑袋凑近,待看清了那一处,王秦岳眸中一亮,“这不是——”
他的才话说到一半,帐外就生出了动静。
丛伏替人掀开了帐帘,叶帘堂神色倦倦入内,目光扫过众人,说:“阆京来了书信,直接送到我帐里去了。”
众人瞧着她这副不耐烦的模样就是没睡饱,但这从阆京送来的书信谁敢看,各个都垂头不吱声。
“此信是京中周言亲笔书,说是想要与我们谈谈。”丛伏补充道。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峡风嗤笑一声,“砍了完事儿。”
“这是好机会。”李意卿开口,他将狼毫搁下,慢悠悠擦着手指,目光穿过众人同叶帘堂交汇,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先礼后兵,阆京的老惯例了。”叶帘堂将书信随意丢在桌案上,目光扫过帐内,问:“谁想去?”
忽略掉王秦岳,峡风和裴庆这几个脑子丁点大的人,她的目光停在戴静思身上。
戴静思微微笑着,上前一步,“属下定不辱使命。”
“邹先生这几日会过来,”叶帘堂点了头,说:“你跟着他去。”
此事一毕,帐内众人便起身退了出去。
叶帘堂靠近桌案,瞧见了上头铺着的舆图,问:“谈什么呢?”
“平北军。”李意卿看她。
“他们算错了,”叶帘堂见李意卿坐了下来,便上前两步从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困倦地闭了眼,“边军北上,堵得就是如意陉这条路。”
李意卿任由她趴在身上,轻声问:“你方才叫邹允带着那人去……”
“戴静思么,他挺聪明的,但我看不懂他的目的。”叶帘堂贴在他颊边耳语,“此行他去与阆京的人谈,如果用不了,就趁乱杀了他。”
“嗯。”李意卿低低应了一声,眸光微转,忽然问:“扇子呢?”
“什么?”叶帘堂迷迷糊糊地说:“什么扇子?”
李意卿侧眸,一字一顿道:“檀香扇。”
“哦。”叶帘堂睁开了眼,慢慢松开怀抱,“放枕边了,忘记拿。”
李意卿却止住了她的动作,“我记得叶大人从前都是扇不离手?”
“哎,李意卿。”叶帘堂看着他:“你心里没点数?”
李意卿不依不饶,“什么?”
“因为它实在是……”叶帘堂笑着将脸埋在他的氅衣里,嚎道:“太丑了——!”
*
纸页“嚓”地划过,李意骏指腹刺痛,他好似才如梦初醒,怔怔垂眼,见手指划痕苍白,形成一道不痛不痒的伤口。
金銮殿内换了炭盆,蓝溪瞧出他的心不在焉,道:“陛下看了一个时辰了,还是歇歇吧。”
李意骏合上折子,面色沉郁,“三城民生无法恢复,你——”
话未讲完,忽听殿前喧闹,有小太监匆匆跨过高槛,深深跪在李意骏身前,“陛下!”
近来阆京多事,听见这一声呼,各个都心头一紧,李意骏不由自主握拳,先前细小的伤口被挤出赤色。
只见这小太监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颤着声道:“陛下,柳太傅病危!”
柳氏一直书香传家,而太傅柳琮更是三朝元老,于朝中一向德高望重。李意骏赶到太师府时,府内已经跪了满地的国子监学生。
太师府中的侍从给柳琮喂了药,轻声同他讲,“太傅,陛下来了。”
柳琮呼吸急促,浑浊而苍老的眼珠转动,模模糊糊瞧见了李意骏的影子。他身上发虚,皱纹深刻,轻声道:“来……过来……臣……臣要与陛下……要与陛下说话。”
闻此,侍从带着学生们退下,关了木门,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师徒二人。
帷帐垂落,榻内气息绝对算不上好闻,可李意骏顾不得这些,赶忙上前拖住了柳琮的手,颤抖着轻声唤道:“太师。”
“陛……陛下……”柳琮尽力睁着眼,想要看清眼前人,“今日大雪……城,城中……”
李意骏俯身讲耳朵贴在他身边,闻言立刻道:“我已派了周言出城,去和叶氏谈判,绝不能再继续这样生灵涂炭。”
他一字一言都说得缓慢,确保柳太傅能够听清。
闻言,柳琮却是摇了摇头,“张氏误你……你容……容不下张枫……可……可你走得……太急了……”
“学生何尝不知,”李意骏闭上眼,“可我有心无力,太傅,我,我在他手底下待了半辈子,我……”
“臣知晓……陛下受苦了……可……”柳琮湿透的白发贴在鬓边,他抬手,颤巍巍抚上李意骏的侧颊,“先帝性软……不愿去争……这才……这才致使大权旁落……而你……你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