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211)

  “不错,”单孟跻了鞋子,“都在书房?”

  “哎。”侍从应了声。

  自月前焱州一战后,单孟从南府军手里逃脱的并不轻易。他本就是个文弱书生,这辈子哪里禁受过那层颠簸,好不容易逃回阆京,人也被那风吹得一病不起。

  就眼下他起身起得猛了些,眼前都层层发黑,脚步也虚虚浮浮地不似踏在地面,倒像是踩在云间。

  “哎呦,大人慢着些。”侍从见他身形微晃,赶忙将他扶住。

  “我没事。”单孟一只手抵住脑袋,问:“小娘如何?”

  “昨夜城内惶惶,单府也乱成一片,小人按照您的吩咐将夫人和晏哥儿接了过来,”侍从怕他担忧,赶忙说:“夫人瞧着并无不妥,早些时候还叫人去厨房要了米粥,小人在一旁瞧晏哥儿也吃得香甜,眼下应该已经歇着了。”

  “这便好。”单孟点了头,悬悬心头终于放下了些许,说:“你去将我那些东西拿来。”侍从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那大箱子从书房拖了过来。

  单孟俯下身,将锁解开,将里头的纸页一卷一卷铺开来看。

  侍从见此,倒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原以为单孟先是问母亲弟弟,又是要箱子的,是打算卷铺盖逃命了,谁知他眼下又静静坐了下来,瞧不出半点方才的慌张之意,便开口道:“大人,眼下城门大开,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你倒是提醒我了,”单孟说着,目光却没从那卷页上移开,从木箱拿了东西推至他面前,“盘缠车马我都已经备好,明日……若是明日我没有回来,你便带着我小娘和单晏往岭原跑,那处叶氏接管不久,查的松。我提前给你们备好了文牒和房契。”

  侍从被他这一通嘱咐说晕了脑袋,瞧着他推来的东西更是无从下手,好不容易将舌头捋顺了道:“大人……您……您说明日……这是什么意思?您不和我们一起走?”

  单孟将箱中卷一页一页检查了,摆在地板上,朝他招了招手说:“过来看,这是什么?”

  侍从这会儿心焦得不行,可闻言还是走了过去,目光在那卷页上胡扫一通。

  那卷页自最左的“元光”为起,中间跨过许多年,再到近时的“汉宁”,“咸元”,“明昭”以及……侍从眨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到最末的“永淳”。

  “这是……大周的账册?”侍从赶忙扶着桌角蹲下来,将声音压得低,“您,您这是要?”

  “叶氏破城,大周命数将尽,”单孟喉间动了动,道:“要想清剿世家,她就只缺这最后一笔……为了活命,我

  必须亲自将这墨磨好呈给她。”

  “大人要将这些账都送出去?”闻言,侍从急忙要挡,“这都是大人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与送给那叛贼叶氏,不如您自己留下,日后拿得住世家把柄,日子也能舒坦些……”

  “世家?”单孟笑起来,“大周都要亡了,哪里来得世家?”

  侍从一顿,目光心痛地看过那些账册,“可这些本来是大人的自己的前路……难不成,就这样拱手送出去?”

  “就算我不给,叶氏清剿世家也是迟早的事,”单孟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朝堂里的人,哪个不是靠着家门活命的?我出身单氏,是靠着刘氏才能有今天。我早就作惯了垫脚石,难不成还怕今时这一遭?”

  “更何况……”单孟看着桌角微晃的烛火,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笑起来,“你不知晓。我幼时数理通明,陈祭酒夸我执算毫厘不谬,分寸无差。当年初入朝廷,得了一把那珠玉算盘,真真是高兴坏了。可在户部任职的第一晚,阆京三城的这笔帐,我算了整整一夜都没能算平。”

  单孟很少开口讲自己的事情。侍从闻此,便垂首静静地听。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握着那本子烂账,在国子监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能将它递送去陈祭酒那里……我方才与你说,我们这些人,都是靠着家门活命的。那账里头无数个姓,破开的缺口里都是风雨。我自问担不起那个责任。”单孟摇了摇头,抬手拨了拨那豆蔻大的火苗,“同流合污,为虎作伥,我替着刘氏谋深远,与世家那些人没什么分别。”

  “三城这么小一点地方,我尚且算了一夜。而大周的帐……我想都不敢想。”他抬眼,看着面前人,慢慢道:“阆京是大周的根,它却已经烂成这个样子……朝廷把它埋在土里,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晓。”

  外头暴雪不停,层云上隆隆的,似乎隐隐滚着雷。

  这样的家国大事一向不是平头百姓可担心的,可侍从这会儿看着单孟,不知为何也伤感起来。

  “如今叶帘堂来,实话说……挺好的。”单孟抿着唇,不知在看着什么,“……大周终于走到头了。”

  惊雷劈下,使得阆京陡然亮了一瞬。

  暴雪未停。

  单孟将账册卷好,收进木箱。

  侍从见此,手指松开又攥紧,最终只道:“大人病体尚愈,我去给大人备些点心,您在路上也好垫巴两口。”

  锁子“咔擦”一声落下。

  单孟笑了笑,道了句:“多谢。”

  *

  阆京城破,福安门铜驼泣露。南府军还没踏过三城,皇城内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百姓们自知三城要破,哭号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往皇城跑!”便尽数破开家门往出奔。三城无粮,皇城尚且未破,还有活路!

  羽林卫被三城百姓拦了去路,只得靠着蛮力推挤,奈何人潮汹涌,羽林卫没法往前,只得“蹭”一声亮出铁矛,高喝道:“我看谁再敢挤?!”

  可百姓哪吃他这套恐吓。

  要知晓本就没了活路,眼下见羽林卫抽刀,周遭当即爆发起来,哭喊声铺天盖地倾压而来,将离散的羽林卫被挤歪了身子,甚至有的被推搡在地压着踩。

  “南府军破城,你……”汹涌人潮中,军官朝着身后叫喊着下令,“你们带着陛下从北门撤出去!”

  他话音才落,随着一道惊雷炸响,城门被彻底地撞开了。

  木渣飞溅,南沙的粗腿马爆发力太强,前排单薄的羽林卫根本守不住,当即就被撞得四散开来。

  武卫营残兵猛地翻滚向前,猛地顶住南府军劈下的铁戟,背着跌倒地羽林卫说:“你们去护陛下,南门这边,我们能顶!”

  他话音才落,宽刀一拧,便将那南府军手里的双铁戟缴下,随着铁戟“当啷”一声落地,南府士兵也被从马背上硬扯了下来,咕噜噜滚倒在地。

  “撤……”羽林卫后背已经湿透了,见状好似有希望乍现,当即回过身,声嘶力竭地喊:“回撤!保护陛下——”

  可他话音未落,人头就已滚落在地。

  闷雷轰隆,兴安门轰然倒塌。

  此中有人大泣,“大周之壁,竟成葬土!”

  王秦岳冲杀入城,被这一嗓子震了震,下意识抿紧了唇角,谁料这一晃神,后心便遭龙雀偷袭。王秦岳正要转身,谁知镪然一声,峡风正正替他挡住,经过时向后怒了怒嘴。

  他回过首。

  只见暴雪满天,一纵轻骑纵横而过,在这雪夜似乎要比冽风更快。

  “蝉光”闪过,丛伏甩掉血珠时向后看了一眼,朝着南府军首的王秦岳露出一个分外痞气的笑,“您这是年纪大了?”

  王秦岳顶着厚甲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瞧见银鞍映亮青袍,好似雪中的一线柳。碎玉翻飞,利落地穿过风雪,与上挑的龙雀撞出铮然的金石之声。

  “叶大人!”有人喜道。

  闻此,王秦岳却皱了眉。

  叶帘堂才在焱州养好伤,倘若今日……他不敢再想,当即向着丛伏厉声道:“你怎么能由着叶大人攻城门?!”

  丛伏却挑衅似的不理会,一握缰绳便往前冲去。

  王秦岳没法,再转眸时只见多把龙雀逼近叶帘堂,眼瞧着就要朝她的颈脖挑去。

  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正要策马前顶,却忽瞧一柄宽刀以极为刁钻的角度钻入,横挡在叶帘堂身前,就那么硬生生架起了前袭的三把龙雀。

  锷吐寒芒,刃承天宪。

  白袍翻飞中诛逆刀刀法凌厉,干净地斩过武卫营的喉咙。

  王秦岳一口气终于缓下,惊喜道:“先生也来了!”

  李意卿不宜露面,幂篱垂下的珍珠白纱微晃,他回过头,朝着王秦岳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策马向前,始终跟在叶帘堂身边。

  两人在这灰蒙天地间猛然前奔,疾风擦过相绕的袖角,像是两把互为刀鞘的寒锋,势必要为大周烙上一道不可磨灭的贯穿伤。

  天地晦暗,刀尖向前。

  “冲杀!”王秦岳笑了起来,一甩刀上赤珠,在这灰蒙天地间高声喊道:“誓为吾主荡平万敌!”

  第198章

  顽劣“好马儿,你只管撒欢了跑!”……

  皇城的城门被撞得轰隆,火光腾至半空,连带着雪化也融成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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