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52)

  玄州城北部的草野铺陈开去,砖木围栏正搭建的井井有条,仓廪零星分布其中,百米一座,每座都在草场上投下阴影。

  变州城再往北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域群山,群峰壮阔耸立,似龙腾跃,峰顶是覆满千山的白雪,壮丽非凡。

  杜鹏全面无表情的站在墙垛边,天空描摹出他的身形,让他健壮的右臂和弯刀完美的连成一道弧。刃尖闪着寒光,他左臂的红色刺青鲜艳如血。

  他垂下弯刀,注视着王秦岳一步一步走近。杜鹏全拿起手边的酒壶,长饮一大口。

  王秦岳显然没料到他在这里,愣了片刻才说:“真不知道您要喝到多少岁。”

  “我已经承诺要戒酒了。”杜鹏全擦一把嘴角,摇了摇葫芦,“这里面装的只是水。”

  王秦岳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说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能做到。”

  “这次我会做到的。”杜鹏全恶狠狠地盯着他,“再痛苦都会做到。”

  王秦岳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子不再言语。

  “你看不起我。”杜鹏全摩挲着弯刀,“你从来都瞧不起我。”

  “是吗?”王秦岳转过头,“也许吧。”

  杜鹏全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意,一只脚踩在身边的砖石上,“我就是在玄州的草野里出生的,离这儿不远。我小时候挺开心,没人管教,为所欲为,幸好我姐争气,即使我犯了事儿,还能跑到这里当个山匪谋生。”

  王秦岳点头,“您一辈子都在为所欲为。”

  杜鹏全紧紧握着弯刀,他一辈子都没什么可堪回忆的过往——而为数不多感到畅快的,都有王秦岳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手搭墙垛朝南边看去,“你没有带人来?”

  “叶悬逸说他要见我。”王秦岳移开目光,“我没想到你在这里。”

  杜鹏全努力扯起笑容,扯疼了干裂的嘴唇,“我花了大价钱,从她那儿买你的命。”

  “我早该想到的。”王秦岳垂下眸子,问:“您怎么还不动手?”

  杜鹏全只是靠在墙垛上,眯眼盯着日头,“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在清晨练刀的事儿么?”

  “记得。”

  “那时你只用了……半年?”杜鹏全说:“半年,你就能挑飞我的刀了。”

  “不是我刀法便好,而是您喝的越来越多了。”王秦岳有些好笑的看他一眼,嗤笑道:“手抖。”

  “你喝过酒么?”杜鹏全看了看天空,将身旁的酒壶递给他,问:“喝吗?”

  王秦岳说:“你——”

  忽然,杜鹏全手一扬,将酒壶里的水尽数泼在他脸上,王秦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酒壶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杜鹏全趁势抽出弯刀,在王秦岳后退第一步时,他便已挥刀抡了上去。

  王秦岳借着细微的视野勉强躲开,不想脚下一滑,仰面倒地,迅速向一旁滚开,杜鹏全的刀正好刺向他刚才的位置。他挣扎着站起身,自腰间抽出长剑。

  “你不似从前机敏了,王秦岳。”他笑着一步步走近,“从前的你可不会因为一点水被逼到如此境地。”

  “我现在也不会。”王秦岳抹一把挂在眉毛的水珠,目光紧紧盯着杜鹏全,“你只会泼水了吗?你的刀法现在已经需要辅以这样的招数?”

  “酒喝多了,手抖。”杜鹏全沉声道。

  王秦岳趁着他说话的空档一跃而起,长剑与弯刀装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用剑?”杜鹏全哈哈大笑,“你不会是在可怜我这老头儿?”

  “我早与您说过。”王秦岳躲开他刺来的刀,顺手用长剑划破他的衣裳,“我用剑更顺手。”

  杜鹏全举着弯刀,他佯装挥向右边,但中途借着弯刀的惯力改了方向,将王秦岳的衣袖戳出了个参差不齐的口子。

  他动作虽快,但常年的

  酗酒还是对双手造成了迟钝的损伤,王秦岳趁着两人擦肩而过时踢了他的膝窝,让他重心不稳,半跪在地。

  杜鹏全吃痛骂了句脏话,借力躲开他的剑,爬了起来。

  王秦岳转动手腕,舞了个华丽的剑花。两把武器再度撞在一起。劈、砍、刺、闪,毫不留情。

  “我问你……”杜鹏全死盯着他,轻声说:“为什么要当千子坡的叛军?”

  “待腻了。”王秦岳面无表情道。

  “……在千子坡里,背叛并不罕见。做山匪的结局要么当头一刀,要么背后一刀。但为何是你?”杜鹏全甩刀突刺,逼得王秦岳连连后退,“我教会你那么多!我给了你那么多!我给了你庇护、银子、甚至是归宿!我待你犹如亲生兄弟!”

  王秦岳向后跳开,“是,没错,我的确欠你。”他目光如影随形,随时探找着杜鹏全的破绽,“但事到如今,我不能跟你一起被埋进土里。”

  “去死!”他怒吼一声,剑锋陡转,招招都往死路逼。杜鹏全只得暂时撤开,他忽然觉得冷汗直流,口干舌燥——他想喝口酒。

  “就算不是我,也有其他人。老狗、峡风、孙若……”王秦岳每念出一个名字就狠狠刺出一剑,撞在杜鹏全的弯刀上,“当初我第一次见叶悬逸,他们便撺掇我杀了你!”

  “够了!”杜鹏全挡住他的攻击,他脑中一片恍惚,只剩下一个念头——喝酒。

  杜鹏全猛地向前戳去,终究是体格更加健壮,将王秦岳一手拎在墙垛之上,上半身悬空于高塔。

  “我受够了。”他哑着嗓子,就要松手。

  “我也是。”王秦岳忽然握住他的袍摆,右手猛地袭来,戳向他的眼睛。

  “啊——!”杜鹏全捂着眼睛后退,王秦岳顺手抽出长剑,用力往他颈处一划。

  杜鹏全踉跄了几步,哆嗦着手指松开了弯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最终缓缓跪在塔顶的排水渠边。

  寂静中,杜鹏全最终向右歪去,没了气息。

  “呼——”

  王秦岳靠着墙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捡起杜鹏全的酒壶,闻了闻,发现里头的确灌得是水,然后他将酒壶踢下高塔。

  他将目光转向墙垛之外,发现长长一队骑兵正爬上变州北方的山野,马蹄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给湛蓝的苍穹抹上一道棕色污痕。

  王秦岳静默地注视着,低声喃喃:“……果然到了。”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叶悬逸到底为他布了一个怎样的局。

  先是诱导他与杜鹏全反目,再借他的名义逼得千子坡给变州输送银子,最后,再将他们二人约到此处一决胜负。

  若是杜鹏全赢了,千子坡以后便能任太子拿捏;若是他赢了,不必旁人出手,张家势必会盯上他,到了那时,太子还是能顺势将千子坡吃掉。

  王秦岳伫立向下望去。日光毒辣,下面是谷东禁卫军在有条不紊的排兵布阵,远远驻扎在变州的北郊草野上,建起了属于谷东的防线。

  王秦岳摇了摇头,哼笑道:“……你们还是知之甚少,就算我和杜鹏全都死了,千子坡也不是你们能吃下的。”

  他转过身,回首看向另一头。那边的天也是蓝的,良久,他叹了口气,缓步往南边走去。

  *

  叶帘堂将禁卫军都安排妥当,终于闲下来回到了州府小院中。白泷景一见着她便快步走了上来,颤声道:“叶大人,杜,杜鹏全……死了。”

  她刚洗了手,此刻正垂眸擦拭着,听了这话便问:“嗯,那王秦岳人呢?”

  “……还没找到。”

  “没找到?”叶帘堂抬眼,“我们分明将塔下围得水泄不通。”

  “但,确实如此。”白泷景压低声音说:“我陪在底下候了三个时辰,一直不见人便差人上去看,就只见着了杜鹏全的……身体,王秦岳没有踪迹。”

  “他跑了。”叶帘堂神情凝重,“他知道千子坡后头不只有张家,他不敢一个人轻易在此地久留……”

  她转头问:“那他去千子坡了吗?”

  白泷景摇了摇头。

  叶帘堂心下一沉,照着正常的思维,太子此时还没同他撕破脸皮,二人虽面子上还算是合作关系,但一直不算亲厚,他防微杜渐也能理解。但他为什么不回千子坡?

  虽说王秦岳与杜鹏全反目,但千子坡的军心向来不齐,更别说里面还有他的旧部,无论他来玄州或是回千子坡,两者面上都不会亏待他。

  但他一个都没去。

  玄州往北是颢州和龙骨关大营,如今战乱,他不大可能躲去那里。玄州往西是变州和阆京,他更不会往那边走,那便只剩下……

  “南边。”白泷景说道。

  他为什么要去南边?

  叶帘堂转开目光,忽地,她想起昨日周言对他说:“涿光川往南的水道都被巨贾霸占着,杜鹏全能在那边成立商队,恐怕靠得不仅是张家的扶持。南方巨贾的头儿是溟西贾氏,贾氏家主更是个恣意放荡,不知节制的人。”

  巨贾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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