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周言终于打断他,道:“我从未说过要抛弃方副将!”
“你们就只……什么?”虎强眼睛发红,闻言忽地一愣。
周言揉着脑袋,叹气道:“校尉,我们是打算从颢州为副将寻医。”
“颢州?”虎强皱眉,“颢州哪有什么军医……”
“岭原许氏,世传黄壶游医之业。”周言咳嗽两声,道:“昨夜叶大人打听到许氏裔嗣近些天到了颢州,此时已经前去拜访了!”
虎强怔在原地,片刻才道:“……这么说,副将有救?”
“哎。”周言回道:“正是如此。”
“啊,”虎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对周言说了什么,这时膝窝忽然一软,整个人蹲在地上,掩面道:“……对不住。”
周言叹息一声。
虎强将头埋在双膝里,哀嚎道:“对不住啊!”
*
禁卫军一举剿灭从南而来的北蛮重骑,成功阻止了北蛮将要形成的包夹局势。虎强砍掉了熊部首领浩日瓦的人头,因此名声大响,如今算是将校尉的名头彻底坐稳了。
如此一来,颢州刺史孙云斛对于谷东禁卫军的态度终于好了起来,允许禁卫军随着太子进入颢州,商讨粮道一事。此时周言正在外院帮着孙云斛安排禁卫军住所。
李意卿刚跨进庭院,就看见叶帘堂一脸哀容地躺在廊下的太师椅上,问:“怎么大冷天的睡在这里?”
“我在冷静。”叶帘堂闭着眼问:“什么时辰了?”
李意卿仰头看一眼天,笑着说:“快晌午了。”
叶帘堂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咬牙道:“从前便听说许氏孤高自许,今日一见,还果真是名不虚传。”
“怎么,”李意卿挥退侍从,撩袍坐在她身旁,伸手拿起茶具,问:“没见着人?”
“何止!”叶帘堂气道:“我连他府上门槛都没跨过去。”
李意卿笑笑,将茶泡上,道:“正常。从前我便听柳太师说过,我皇祖曾经亲自去许氏府上封署御医,都被拒绝了三次。”
“什么?!”叶帘堂目瞪口呆,“……拒绝三次?”
李意卿点了点头,将新茶倒好推给她,“但此难成,我方才已经派人去了大营,说不准能求个军医过来。”
“只能如此了。”叶帘堂郁闷地重新倒在椅上,抹开小扇挡住日光,“方副将重伤,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军医来……实在不行我现下便去许氏门前坐着,抱着大腿求他!”
李意卿在旁边倒茶,轻声道:“许氏避世,概是不愿与朝廷有染。”
“可如今功臣受难,他们身为医者却不愿出手相助。”叶帘堂垂下眸子,闷闷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意卿抿着茶,没有言语。
忽然,叶帘堂将竹扇“啪”地一收,起身道:“有了!”
闻言,李意卿抬眸看她。
“北郊猎场大捷,庆功宴不是还没有吃吗?”叶帘堂笑道:“快去给许氏写张帖子,我再去拜会!”
第60章
垂兰也许这就是花朵将死的气味。……
叶帘堂早上才从许氏门前回来,用了些午饭,申时又带着张请帖跑了出去。如今方小凌还在躺在军帐生死未卜,她不敢耽搁。
许氏门前有仆童扫洒,看见不远处是叶帘堂下马车,当即收拾了东西就要往门里头跑。叶帘堂哪肯给他这个机会,两步奔近,一把捏住仆童的肩膀,笑道:“半日未见,小友别来无恙哈。”
小仆童才堪堪将扫帚送进门里,这时只得转过身来,无奈道:“叶大人,小的一早就同您讲过我家主人不见客。您怎么又来了。”
“哎,我此番来可是有要事。”叶帘堂冲着他笑,“不知小友能否网开一面,进去同你家大人再说一声?”
“大人,您就回去吧。”仆童叹气道:“我家主人这会儿正在房中睡觉呢。”
“真是急事儿。”叶帘堂见他不相信,从袖中掏出封宴帖来,轻轻抖了抖,“北郊猎场大捷,孙大人特此设宴,以庆虎校尉战功辉煌。”
仆童一见宴帖便皱了眉,说:“大人,我们许氏从不答应任何请帖。”
“你还没问过你家主人,怎么知道?”叶帘堂握住仆童的肩膀,就是不让他走。
仆童暗暗同她较着力,假笑道:“这是我家主人做事的惯例。”
“也许他会应我的呢。”叶帘堂走近一步,说:“小友还是去替我问问吧。”
仆童见她颇有种不讲理的架势,叹了口气,道:“大人,您……罢了,那您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进去替您问问。”
“哎,好!”叶帘堂见有了希望,伸手将请帖递给仆童,笑道:“多谢小友了!”
谁知他接过请帖,府内便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喝。
“何人在府前喧哗?”
那童仆闻声抖了一抖,立刻将请帖塞了回去,垂头走到一旁。叶帘堂见这马上到嘴的鸭子就要飞走,连忙拱手道:“在下太子侍读叶悬逸,特来拜会许先生。”
“太子侍读?”有女子从府中走出,闻言冷笑一声,“原来是阆京的贵人,我们这小小门第实在是伺候不起,您还是快回吧。”
“这位……”叶帘堂不知怎么称呼,顿了顿继续道:“谷东禁卫军大捷,孙大人设了庆功宴,备了份请帖,我来请……”
“不必。”那女子冷着脸,慢慢道:“大人还不如说是军中有人重伤,那样的借口比眼下这请帖还合理些。”
“军中有人重伤是真。”叶帘堂叹一口气,“请帖也是真,在下只是想以请帖为由,请许先生救我军中伤员。”
“怎么,你们阆京没有医官可用么?”女子笑了两声,眼神落在叶帘堂握在仆童肩上的手,道:“大人,我知晓你们阆京都是达官显贵,但可否请您别欺负我们府上的小辈?”
“不是。”叶帘堂下意识松了手,道:“请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女子打断她,冷淡道:“杏云,关门。”
那仆童觑着女子的脸色,当即从叶帘堂手底下溜了出来,冲着她悄声道:“叶大人,我家主人实在是没空,对不住啦。”
语罢,眼见着大门就要在她眼前关上。叶帘堂心一横,当即“哎呦”一声倒在地上,撇嘴道:“好痛!我脚扭了!”
仆童回头瞧了一眼里面,闭眼道:“大人,您就别为难我了,只要嘉耘姐姐不开口,今日您就算晕倒在外面,我也不敢给您开门呐!”
语罢,许氏府邸的大门便“哐当”一声合上了。
寒风刮过几许 ,再瞧时天色已晚。
许氏府内的灯光晦暗,有药童捧着汤药进了屋内,正要伺候着主人饮下,竹帘忽被挑起,有人从廊种走入。
女子走近,看了看一旁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男子,开口道:“我来吧。”
“是。”药童垂首应了,将汤药转手端给她,随后便退了出去,将廊子里昏暗的灯笼挂得高了些。
端着汤药的女人坐在榻旁,将热气腾腾的药碗搁在桌案上,轻轻拍了拍衾被,问:“醒了吗?”
“……嘉耘?”男子从在帷帐笼罩的阴影里侧过了身子,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戎时二刻。”嘉耘吸了吸鼻子,说:“吃药吧。”
许元疏默了少顷,从暗中撑起身子来,向她露出一个轻浅的笑,“这样小的事情,麻烦你了。”
许家公子生得清俊,因着身体的原因这些年总置身于阴影里,照不到什么日光,像是颗被捂在手心里的玉棋,清透又温润。
嘉耘仓促地错开望向他的目光,只是垂眸将药碗端起来,勉强回道:“……不麻烦。”
勺子轻磕着药碗,等汤药见了底,许元疏又道一声,“麻烦了。”
“不必总和我说这些。”嘉耘收了药碗,说:“从前您救了我的命,我该报答您。”
夜风微凉,许元疏将单衣拢上,忽然问:“听说早上那人方才又来了……眼下他走了吗?”
嘉耘默了片刻,赌气一般道:“他走不走和您有什么干系。”
许元疏叹了口气,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嘉耘。”
嘉耘手种拿着药碗,此时面朝着门口的竹帘,咬牙回道:“……阆京那些人将您,将许氏害成这个模样,如今,如今……”
她抹一把眼泪,气道:“如今怎么敢找来求您做事?”
“都是从前的事了。”许元疏咳了两声,左手拿着方帕子掩住唇,他缓过劲,说:“如今那人与我们无冤无仇……我是医者,该去救人。”
嘉耘背着身子,依旧不肯说话。
“外头凉,你快将人请进来吧。”许元疏侧眸看向漆黑的窗外,良久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生气。世间之事纷杂难料,那件事怪不得旁人……是我运气不好。”
“您怎么能如此说!”嘉耘转过身来,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瞧见许元疏望过来的眼睛时都变作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