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67)

  叶帘堂看他一眼,笑着说:“您放心。”

  日光渐盛,一旁红泥小炉烹得沸沸响。

  两人都聊得有些疲乏,见状,孙云斛便专门提些轻松的事来,他说:“在下听说禁卫军营种没有医官,我差人从城中寻了许多民医来,此时都在偏堂候着,大人您要去瞧瞧么?”

  “民医?”叶帘堂愣了愣,反应过来,说:“昨日许先生已经答应为禁卫军治疾疗伤之事,今早便已经启程了。”

  “许先生同意了?”孙云斛不知内情,闻言喜道:“早先听闻许家避世,在下本来对此没抱什么希望,没成想此事已成。”

  “啊,是。”叶帘堂点了头,想起许元疏的事情,却也没心思再吃茶,匆匆将庆功宴的事情同孙云斛商定,便钻去了李意卿的院内。

  冬日溶溶,庭院里没有别人。李意卿正坐在近窗的桌案边翻看着什么。窗框海棠木上的纹路曲曲折折,生出一种要将太子囚困住的意象。

  叶帘堂走近了,见李意卿看得入迷,便偷偷靠在窗边,拿着新得的红玉珠去冰他的后颈。

  李意卿转头看见是她,故意恶声恶气道:“你这珠子咬到我了!”

  “瞧把它能的,还长嘴了。”叶帘堂将珠子缠在腕上,伸给他看,问:“好看吗?”

  小风吹过,将冬日洗刷地更加清白明亮。

  其实李意卿这些天过得很不舒心。

  他从前在皇城待惯了,一辈子是可见的干干净净,更没想过会为五斗米折腰。可前些日子周言要外出采买,他也一同去了。到了地,看着周言一件一件拿下来名贵的茶叶、好酒、器具,五颜六色的堆了一马车,人却呆住了。

  买这些做什么?

  周言一样一样给他指过,什么东西送给谁说得明明白白。要想粮道尽快修好,见人总要带些东西,毕竟人情是这世间最难走的路。

  这些天叶帘堂总是出门很早,李意卿几天才能见她一面。有一次他在院中看账册,便见周言从门外进来,关上门就差点摔在地上,还没靠近便能闻到他一身酒味。

  周言嘴上说没事没事,叶大人喝得更多。然后踉跄着走进房内,趴在榻上便不动弹了。

  此时,李意卿抬眼看见叶帘堂眼底下隐隐淀出灰青,像是珠玉被蒙上了一层尘光。

  “谁会想这样呢?”李意卿在心中暗道:“谁都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办法。”

  如今看来,皇权式微,从前他总以为立身处世靠的都是自己,可现下他才明白自己仍然被庇佑在羽翼之下。

  “好看。”他垂眸盯着她腕上的红玉珠,舌尖却有些泛苦。

  檐下的小案上摆了些茶点,叶帘堂走近坐下,问:“怎么啦?”

  李意卿只摇了摇头,说:“下次出门,我同你一起。”

  叶帘堂抬眼,笑道:“怎么?”

  李意卿执意说:“我同你一起去。”

  “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叶帘堂有些无奈,像是在安慰不懂事的小朋友,“你不会喜欢的。”

  “我……”李意卿顿了顿,慢慢道:“我已经十六岁了。”

  叶帘堂愣了愣,说:“你今日怎么……”

  “很多事情,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做的。”李意卿看着她,眉间小痣很漂亮,衬得他眼眸明亮又冷静,“我是当朝太子,我应该和你们一起承担。”

  世间钱权掺杂,但起码他们还能彼此依靠。

  日光洒进,描摹着一丝温柔与光亮。

  “好啊,”叶帘堂看着他,轻轻笑起来,说:“答应你了。”

  语罢,她将太子手上的书册拿下搁在桌上,道:“好饿。”

  李意卿别开眼。

  “吃鱼?”叶帘堂眼睛弯弯,“太子殿下。”

  第62章

  断尾“暴利。”

  数日后,变、玄两州的粮道修好,秋收后的第一批粮车已经从变州抵达至玄州。玄州刺史白泷景不便离州,便专门差人送信给太子,里头仔细记了玄州的物价详情。

  变州之粟输于玄,玄州百姓稍得休息,路边祈福于神社佛寺的流民也少了许多。如今玄州仓廪充实,物价平稳,无山寇匪徒侵扰,民生正日益向善。

  叶帘堂慢慢看着,见信写到这里,许是白泷景心里实在高兴,还附了一副他自个儿画的玄州州景图来,只见玄州标志的高塔下,是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的街道,道旁行人络绎不绝,车轿驼马川流不息。

  周言在一旁瞧着,咂舌道:“还记得第一次进玄州,那时街上哪来的人。”

  叶帘堂笑着叫人将画挂在屋子里,好让他们这一屋子熬夜看账,死气沉沉的人也添

  些活气儿。

  他们前些日子要忙的事情多,现下第一条粮道落成,他们这才空了功夫去管千子坡的当铺生意。

  李意卿仰身靠着太师椅,趁着烧水换香的空隙闭了会儿眼,慢慢道:“没想到,他们千子坡在地图上看也就指甲盖大点地方,生意竟能遍布得如此广阔。”

  “千子坡出了事,杜鹏全膝下也没有孩子,各地的铺子只能暂时歇业。”叶帘堂将信纸收好,说:“得尽快找个能管事的人去稳住局面。”

  周言翻看着账本,叹道:“你说杜鹏全生了那么个木头脑袋,这么多铺子他怎么顾得过来?”

  叶帘堂笑了笑,正欲开口,耳边忽然撞进个声音。那人说:“这些铺子都有专人看着,他才懒得管呢。”

  几人一抬眼,发现说话的是从玄州来送信的信使之一。

  “杜鹏全在南边有人,涿光川那条道上有人替他送信。”信使不顾旁人眼色,继续说:“他的铺子自己从不管,是南边人在接手,千子坡只管拿分成。”

  领头的信使急忙打断他,赔笑道:“这……小孩子嘛,不懂事,随便说的。”

  “才不是乱说!”那信使挣开领头的双臂,大声道:“我从前跟着姑娘,在千子坡待过半年……唔!”

  话没说完,便被领头的捂住了嘴,领头的忙向后说:“还不快将他带出去!”

  “慢着。”李意卿皱眉,冷声道:“松开他。”

  “殿下……”领头的信使本该跪下,可他此时又捂着那人的嘴,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地弯了膝盖僵在原地。

  州府底下的人瞧着眼色,忙将两人拉开。周言起身,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问:“怎么回事?”

  “这……”领头的见情势不对,看了一眼方才接话的信使,只得一咬牙,叹声道:“唉……这,这是我女儿,从前跟在白刺史家的大姑娘身边长大……”

  周言转回目光,那年龄小一些的信使生得一双大眼睛,闻言点了点头,伏在地上说:“奴婢从小便跟在白姑娘身边,姑娘嫁去千子坡也带了奴婢做梳洗丫头,奴婢方才所说,都是姑娘告知的。爹不想让我说,是怕我祸从口出……可,可姑娘专程派我来送信,就是为了告诉殿下这些事情。”

  见这二人神情不似作假,周言回过头来,轻轻点了头。叶帘堂看在眼里,问:“你方才说,杜鹏全南边有人?”

  “是!”姑娘声音清亮。

  “放他们起来。”周言向着家丁道,后撤两步,继续问:“那你知道,他们在南边倚靠的是谁吗?”

  “这……恐怕没几个人知晓。”姑娘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个本子,照着念:“我们姑娘说,杜鹏全是玄州人,从前跟着北蛮遗留在谷东的旧部做过一段时间生意。”

  周言点了头,这都是杜鹏全明面上的背景。

  “后来旧部被常家一锅端,杜鹏全便往南走,最后流浪去了苍州。”那姑娘将本子翻过一页,继续道:“他在苍州结识了溟西的商队,在苍州与溟西三州相连的河槽种卖过几年私盐。”

  听到这,叶帘堂同李意卿对视一眼,轻声说:“暴利。”

  “后来先帝严查各地商贩,杜鹏全没有人脉,生意一落千丈,为了逃脱罪责,便连夜卷铺盖跑回了玄州。”信使姑娘清了清嗓子,“这事之后,杜鹏全在玄州也做过几次生意,但都不长久。后来……”

  “后来他姐姐嫁入了张家。”叶帘堂接话,“他在关卡上有了照应,便跑去千子坡做山匪。”

  “嗯?”信使姑娘眯起眼睛看本子上的字,摇头道:“不,不是。”

  叶帘堂下意识放轻呼吸,“那是什么?”

  “嗯……我家姑娘说,是杜鹏全先起了千子坡,他姐姐才得以嫁入张家。”信使姑娘指着本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念,“先帝所治的中平末年,杜鹏全为了生计,帮溟西贾氏押送过几次镖系,作风狠辣得到了贾氏家主的青睐,从此才算是真正的青云直上。”

  “是了。”周言回首,轻声道:“该是如此。”

  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为何千子坡的生意能从谷东直直通往溟西,为何王秦岳与杜鹏全反目后不回千子坡,反而是向着巨贾横行的涿光川的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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