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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的雪下了一夜,寒风将窗户摇得“吱吱”响。
许元疏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这些年过去,在每个潮湿阴冷的天气,他右臂的伤口仍会发作。他流着冷汗,用左手捂住心口,慢慢数着心跳,以此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手串硌在心口,他抬起手来,清瘦的腕上缠绕着一串红玉珠。
——这是叶帘堂方才送给他的。
他今日在瑟瑟寒风中等了她半炷香,还掉了串禁步。叶帘堂许是瞧他可怜,便送了这串珠子给他。
许元疏目光慢慢挨过,忽地想起来许多事情。
秋风渐渐,父亲披着一身白衣,从流民堆里施完粥回来。小时的许元疏跟在他身后,见到父亲鬓边的白发又多出几缕,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父亲,”许元疏垂着头,轻声说:“我不想做医了。”
父亲鬓边的白发随风飘起,他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看着他们,我难过。”许元疏看向流民的方向,“士兵们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可我们从医的却不同。刀在士兵手里,天时地利却不在医者手中。战争开始后便一村一村的死人,今日你背我,明日我抬你,我们跟在他们身后,永远都救不过来。”
父亲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将军,上战场。”许元疏抬头,“若是我能做将军,有刀握在手里,生死输赢也都在我脚下……那便能阻止战争,不再让大周继续死人了。”
父亲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许元疏咬着手指,道:“做将军,若是打了胜仗,便能封狼居胥,但是做医……”
他仰头看一眼父亲,说:“父亲您悬壶一生,救了数万人,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家中没有银子,屋顶漏了都没得……”
话还没说完,父亲猛地抬手打在他脸上,怒道:“混账!你学了这么久,就学出一肚子名利温饱?”
耳边是火辣辣的痛,许元疏跪在地上,眼睛更红。
“我问你,”父亲手指颤抖,指着他,“在你眼里,人命是什么?”
“人命,”许元疏忍着泪,看一眼道边流民。秋风吹过,草民如落叶。他垂首道:“刀剑无眼,人命如草芥。”
“错,错了,大错特错!”父亲吐出一口气,“刀剑无眼,错将人命当草芥。可医者不同,我们具双瞳,能洞观世间万象。朝廷里的人从上到下,人人都为利所驱,我们许氏与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许元疏抬头看着父亲,父亲那双救治了无数人的不世之手,此时微微颤抖,瘦得可怜。
“你记住,”他俯身盯着许元疏,一字一顿道:“人命,大如天。”
年少时的他不明白,其实许元疏到现在都不明白,却将这句话深深得记下了。
他每日晨昏定省,立学修身,像是要把毕生都献给医书,可到头来心里都还是模模糊糊,什么都不作数。
他怨恨父亲,怨恨这份为医之道。倘若性命当真如此重要,那父亲为何能轻易抛却一切,徒留他在这水深火热的人世间吃辛受苦。
冷汗浸湿了被褥,右臂酸痛难耐。
许元疏坐起身来,自暴
自弃一般将窗户开到最大,让冷风肆意侵吞着屋内最后的暖意。
——再下大一些吧。
他闭上眼,在心中迫切地催促着,期待着。
让大雪足以将他掩埋。
让这场凌迟着身心的矛盾与折磨快些结束。
“许先生?”
一声呼唤如银瓶乍破。许元疏忽觉冷风渐停,身上继而被更深厚的温暖包裹。
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双青色袖子拂过眼前。碎雪在叶帘堂袖间纷扬起来,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蝴蝶,轻轻摇过一阵便歇了下去。
许元疏垂眸,见身上披着新做的氅衣,他哑着声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做了件新衣裳。”叶帘堂没有问他方才在做什么,只是说:“你睡不着吗?”
“缘何帮我……”许元疏看着她,“为了太子?为了朝廷?”
叶帘堂皱了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世上多的是口腹蜜剑,暗藏心机。可今夜的月光淌如溯水,飞雪飘散如涉水而出的飞蛾。
许元疏忽然心想:“不管她为了什么。”
倘使新雪无法留存,能兜兜转转歇落在她的衣袖边,也算是活过了一瞬。
“叶大人,”他拢了拢新做的氅衣,轻声对她讲:“感谢您今生的垂顾。”
第64章
雪虐黑云压城,天地茫茫。
许氏久负盛名,许多民医听到许元疏在颢州的风声,大清早便排在了颢州州府的大门之前,个个揣着拜帖,想要与之相交。
因此,孙云斛在门前替许元疏挡掉这些拜帖,而许元疏天还没亮便从偏门出了府,坐上马车,往北郊猎场的方向去了。
李意卿这些天也没闲着,谷东事务繁杂,四州若想要长久合作,那各州互相往来的马道、仓廪、驿站都需要修缮。太子晨日里去猎场同虎强学一套常家枪法,等用过午饭,便开始处理谷东事务。
“玄州良田少,眼下买了变州的粮食就能过冬。眼下千子坡倒了,等春天一到,那边的地他们就可以直接收入囊中。”周言看着册子,笑道:“而变州卖粮食的钱正好能用来疏通与溟西之间的河槽,等那边一通,谷东便算是真正运转起来了。”
“真好。”叶帘堂此时心情也好,正拣着桌上的点心吃,“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能回阆京了?”
周言看着她的神色,打趣道:“怎么感觉你话里有些可惜的意味?”
“当然可惜了。”叶帘堂擦着手,说:“实话啊,我觉得谷东的食物比阆京好吃得太多,光说这炖肉,便有六七种做法,样样都价低量大,实在美味。”
周言笑着摇了摇头,便听她继续道:“若是想在阆京以这个价目饱餐一顿,简直是做梦。”
语罢,她往椅子上一靠,慢悠悠说:“在阆京,都是银子买金子,金子换银子。死贵。”
“这话不假。”周言点了头,“阆京六必居的菜式倒是新颖,不过确实贵。”
“六必居?”闻言,叶帘堂又坐起身,讶异道:“你竟然还去过六必居么?”
“怎么?”周言佯装恼怒,瞪着她,“你也觉得我从山里出来,一脸穷酸样,去不起六必居?”
“周兄,怎么说我们也同行了这么久,你这样说就是在误解我。”叶帘堂用竹扇轻轻扣了扣桌面,“您好歹新科状元郎,我才是一脸穷酸样,光听着六必居的名声就要被吓死了。”
周言笑起来,道:“我自然是吃不起六必居的,那时是旁人给我递请帖。”
“咦?”叶帘堂起了兴趣,说:“我从前在阆京可是听说,您谁的宴请都不去?”
“那能一样么?”周言将册子搁下,正声道:“那可是六必居的请帖!”
“那也确实,若不是达官显贵,六必居的菜根本是千金难求。”叶帘堂点了头,稍稍凑近些,“快些告诉我,是谁这么有钱?等我回阆京定要与他结识结识。”
“结识?”周言忽地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道:“那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叶帘堂抿住嘴,“怎么?”
“司农司侍郎,”周言看着她,问:“你认不认识?”
“唔,”叶帘堂尴尬地笑了笑,问:“……是谁啊?”
这下轮到周言有些诧异,“刘臻,你不认识?”
叶帘堂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一拍脑门,“见过!我与他从前在陈祭酒的生辰宴碰聊过几句。不过那位刘大人似乎不怎么待见我……我得罪过他么?”
“你那时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周言轻笑一声,“太子侍读,师从柳太师,而他又师从陈祭酒,定然不待见你。”
离开阆京太久,许多事情都已忘得差不多,如今被周言提起来,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啊,是了。”叶帘堂垂下头,“柳太师与陈祭酒从来都是比来比去的,如今陈祭酒……不在了,我竟也没写信去问过太师的近况。”
周言叹气道:“前些日子谷东不安稳,你不如近日写封信寄回去。”
“该是如此。”叶帘堂点了点头,忽问:“不过听你方才所说,为何觉得我认识刘大人?”
“他那日请我去六必居……叫我瞧了一出戏。”周言饮一口茶水,慢慢说:“八月份国子监学生堵在皇城前,非要陛下罢你的官,你记不记得?”
叶帘堂愣住,“你是说……”
“那日,在六必居。”周言挑了眉,“刘大人和他身边的,单先生。”
“一个被废除的政策。”叶帘堂垂下眸子,轻声说:“竟叫他们那般恨我。”
如今她再想起春日里的事,才猛地惊觉自己的做法是多么不合时宜。眼下的大周科举才行,平民入朝的渠道并没有完全打开,朝中要职被士族把控,寒门和士族对立,士族又与皇权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