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77)

  “反正我是不太敢同外邦人做生意的。”那人摇了摇头,“大周境内的生意什么没有,怎地还非要跑去同外邦人做?要我看啊,这事儿即麻烦,又险。”

  深兄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睨他一眼,讥道:“你这话说的,不愿意掺和这档生意,怎么还来这赴宴?”

  “这不是,”那人瞄一眼上座的韩勒,道:“这不是韩大人看在韩大人的面子上么。”

  深兄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见屏风“唰”地倾倒砸下,正好拍在他后脑。深兄被那屏风压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在众位客商大呼小叫的将那屏风移开,这才发现屏风倒下的另一侧站了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斗笠遮住了面容,叫人看不清楚。

  “啊,对不住。”那人说着蹩脚的大周话,“我来得不是时候?”

  深兄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正要骂人,朝后一看却见那人身形高大,气焰登时消去了半分,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时,便听上座之人含笑的声音传来,“巴根,你来得正是时候,进来。”

  深兄一听,便知道是自己在等的人,当即头也不痛了,喜道:“哎呦,原来是您。”

  巴根的面容隐在斗笠之下看不清晰,只听他粗粝的嗓音道:“砸到你了么,对不住。大周的屏风我总是弄不明白。”

  “您可别客气。”深兄揉着后脑勺,嘿嘿笑:“我这厢叫富贵鸟砸了,这是在道鸿运当头,说明这年生意能做得漂亮。我谢您还来不及呢。”

  “红运当头?”巴根歪了歪头,说:“那岂不是泼血于满头满面?这有什么好的,你们大周人真奇怪。”

  “行了。”韩勒笑着,手指一点对面的空位,对着巴根道:“你别再听他油嘴滑舌,坐吧。”

  椅子挤开,巴根落座时卸下斗笠,露出一头淡金的头发,胡茬围在他硬朗的下颚,显出几分亡命之徒的架势来。

  韩勒侧眸,高声道:“上酒。”

  语罢,酒楼说笑声再响,侍女们将那扇富贵白鸟屏风重新扶起,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只不过这次屏风架起的位置却十分巧妙,正好将另一头窥探的目光挡得死死。

  “方才进去那人,明显不同寻常。”小窗边,裴庆皱了眉,回首道:“他故意推倒屏风,怕是已经发现我们了。叶公子,要不要……”

  话没说完,裴庆便将一直藏于袖中的刀挪出一寸,闪出漠然寒光。

  “不必。”叶帘堂盯着那屏风上的金箔白鸟图,摇了摇头,抬手重新将茶添上,只说:“先喝茶。”

  *

  韩勒闷头吃肉喝酒,并不说话。他不说,那桌子上也就没有敢提,最终还是那位深兄按耐不住,率先开口:“我那溟西钧州的钓鱼台荒了好些年,人丁稀缺,没生意。还请阿爷指教一二。”

  韩勒这才抬眼。

  自大周第一任皇帝元光帝以来,为着驱逐大周境内残存的北蛮人,便将平北军的粮仓设在苍州,朝廷每年送来源源不断的银子修建车马粮道,见着商机,许多富商便从溟西三州过来,苍州也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得富庶。

  从韩勒任苍州刺史以来,更是将苍州门户大敞,无论往来之人从前是贫是富是贵是贱,只要踏入苍州城门,就可抛却身份,只谈生意。韩勒只是从中抽成,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年粮仓虽从苍州移至颢州,溟西的私盐商贾也不大愿意再同他分享生意。但韩勒早已声名远扬,在苍州累下了金银山。这些年许多小商贩都靠着韩勒的势力吃红利,于是嘴甜的便私下偷偷称他“阿

  爷“。

  眼前这深兄算是溟西钧州有头有脸的富商,手下最来钱的便是钧州的一块钓鱼台,这钓鱼台明里是供贵人消遣用,实则是替溟西三州那些戴着官帽的觅欢寻乐做遮掩的。

  去年钧州换了位清官刺史,直接将他那座钓鱼台一锅端了。这位深兄沉寂了半年,见上头似乎放松了管制,便又开始手痒,想重操故业,再作冯妇,这才求到了韩勒跟前。

  韩勒搁下筷子,转眸看了眼巴根。

  “要人。”巴根心领神会,擦一把嘴,问:“要什么样的?”

  深兄喜道:“前阵儿我那钓鱼台的贵客吃腻了大周的鱼儿,想换雪山上的尝尝。”

  “好说。”巴根咧开嘴笑道:“不过,你出得起价么?”

  深兄问:“多少银子,您说。”

  “不,不要银子。”巴根却摇了摇头,举起手指,张嘴道:“我要粮。”

  “……粮?”深兄一愣,顿时明白过来,眼下北方正在打仗,那伙儿北蛮野人正是缺粮的时候,登时有些犹豫。

  巴根忽视他的迟疑,直接道:“米两千石,换二十个女人。”

  “银子好说,但粮食……”深兄侧头觑一眼韩勒,道:“我手头也没有这路子啊。”

  韩勒抿一口酒,仍是一张和善的笑脸,“我知晓,这不是还叫了剩下几位么?”

  深兄一环首,心道:“还真是!除了我,剩下的都是在这几条商路上做粮食生意的。只要拿银子与这些人换一圈,这桩生意还真能成。”

  但……

  深兄一咬牙,趁着巴根低头喝酒时凑近韩勒,用气声问:“阿爷,咱们这就不忠不义了,真要这么做了,不就是,不就是叛国吗!”

  “叛国?你怎会这样想?”韩勒转过眸子,疑道:“你手里给的是银子,又不是粮,怎么能算叛国?”

  深兄一时哑口,“可,可……”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所以然来。

  韩勒笑着,慢慢道:“既不是你亲自给的,谈何叛国?”

  深兄傻在原地,原先热闹的桌案片刻便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商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敢开口。

  巴根仍低着头吃肉,韩勒只是笑,“怎么,这桩生意,诸位不愿意做?”

  寂静中,韩勒摇了摇头,扬了扬手,一旁的侍从便上前替每个人都添上了酒。他唇边的笑纹逐渐加深,“诸位都只是同我做生意而已,何必想得那么复杂?”

  沉默。

  “银子,粮食,你们只用交到我手里,剩下的事情,干你们什么关系。”韩勒和善道:“只是这样而已。这生意……到底做不做?”

  仍是沉默。

  “好吧,既如此。”韩勒叹一口气,说:“你们既不愿意做,那便罢了。我再找旁……”

  “阿爷!”深兄忽然开口,“做!我有银子,我愿意做!”

  韩勒看向他。

  苍州商道上从不留不能成生意的人,今日这生意他不做,有的是人肯做,到时赔了这条苍州的商道,又折了韩勒这条交游广泛的人脉,实在是不值。

  更何况……

  几石粮食而已,送去北边,大概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想明白这些,深兄便急切道:“阿爷切莫找旁人,这生意我做得。”

  此话一出,方才犹豫不决的粮商便纷纷起身答应。

  是啊,这生意应了就应了,只要能拿到自己的想要的,那便能成。这世上之人皆追名逐利,他们是商人,追着利走,又有什么错。

  见状,韩勒笑意不改,仍是不深不浅的扬着。身后的侍从躬身呈上券书,契约为证,叫每位商人在上按上红手印。

  待侍从将另一份券书呈交韩勒,他也不看,直接搁在桌上,一拍手,道:“成喽。”

  “我喜欢这里。”巴根也哈哈笑道:“大周所谓的,共筑金山。”

  “筑金山么……”韩勒将券书收起,面上的笑容终于缓了下去,看向他时转而透露出一丝哀伤,“可惜了。亡魂不谙富贵道,逝者无缘金钱山。”

  等身后酒楼的侍女将刀尖送进巴根的后颈时,他才刚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韩勒只是坐在原地,轻声说:“‘红’运当头。”

  话音未落,韩勒身后的侍从即刻暴起,将剩余惊恐的商贩通通抹了脖子。

  血溅屏风,白鸟羽上尽是斑驳的血珠,羽尖也渗出深红,像是才掠过猩红的海潮,从黄泉之中挥翅而出的魑魅妖鬼。

  屏风撤开,一地牡丹痕。

  韩勒从容端坐在其间,笑道:“早闻叶侍读远莅苍州。阆京锦衣玉食琳琅满目,鄙人不才,实在不知该以何物相赠。”

  语罢,侍从用浮光锦将巴根的脑袋一裹,血淋淋的呈了上去。

  叶帘堂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不知此礼,”韩勒并不避开她的目光,嘴角仍端着笑意,“大人喜不喜欢?”

  第72章

  六路“阆京可容不下聪明人。”……

  酒楼的宾客不知在何时便已尽数离开,只剩下了他们这一桌。

  叶帘堂没接,身前的侍从便一直躬身捧着那淋淋的浮光锦,由着血珠滚了一地。

  裴庆眉头一拧,上前一脚将那侍从踢翻,吼道:“你做什么!”

  侍从身形一晃,手中的人头便“砰”一声落地,从华锦中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北蛮人那特有的苍绿眸子还不甘雌伏的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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