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94)

  听了这话,契荣这才点了头,匆匆出去时还不忘给他们端了盏热茶。

  竹帘放下,将雅阁同喧闹的客座隔了开来。

  “叶公子找我,为着什么事儿?”童姣坐回木椅,拨弄着算珠算账。

  叶帘堂压低声音问:“听闻三皇子开府了。”

  算珠叮咚,童姣用在账本上记下了些什么,“是啊,怎么?”

  “他……”叶帘堂斟酌着话语,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张贵妃为他府上送去了一批人。”童姣笑了笑,抬眼道:“你是想问张氏的事情?”

  叶帘堂听她直接挑眉,便叹一口气,“阆京还有什么事是您不知道的?”

  “那是要看银子的喽。你有多少银子,我便知晓多少事情。”童姣挑起那荷包,挑眉道:“你若是想问张氏……那便太少了。”

  语罢,那荷包便又被她推到了叶帘堂手边。

  叶帘堂听着这话耳熟,只是笑着又将那荷包推了过去,道:“娘子无需操心,银子我是能给的。”

  “也罢。”童姣将荷包收了起来,“看在公子前些月照顾我生意的份儿上,就这个价了。”

  叶帘堂奇道:“当真?”

  “怎么?”童姣瞥她一眼,“还不乐意了?”

  叶帘堂急忙应道:“怎么会,乐意,乐意至极。”

  童姣轻哼一声,“也就给您这个价,公子可莫要往外乱说。”

  “这是自然。”

  语罢,叶帘堂坐了下来。

  “我知晓公子在担心什么。”烛光摇曳中,童姣终于将记账的笔搁了下来,轻声道:“我只先告诉您,当今陛下这身子,怕是挺不过开春了。”

  *

  大周自开国以来,有过弯弓纵马,双刀盈袖的元光帝,也有过志得意满,果断狠辣的咸元帝。而到了明昭帝这,却过于温和平静,与历代皇帝并肩之时,显然也黯然失色了许多,甚至有时温和得有些温吞和呆缓。

  故而上了年纪的老臣们谈起他,总要摇摇头,叹一声这个不咸不淡,没有任何可供追忆怀念的,死水一般的明昭年间。

  并不是没人想改变过他。

  在咸元年间,明昭帝还只是七皇子时,他的姐姐清河长公主从那些欺凌他的皇子们手中救下他,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年幼的明昭帝垂着头,细声道:“他们抢我的用物,我不愿给。”

  “后来呢?”清河长公主问:“那物件被他们抢走了么?”

  明昭帝红了眼睛,点点头。

  听闻此言,清河长公主却不曾细声安慰弟弟,反而在寝宫里抡了他一个巴掌,骂道:“懦夫!”

  明昭帝惊恐地捂住发痛的颊。

  “母妃只你一个儿子,你就这么下她的面。”清河公主怒气冲冲,“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便用手段去争抢。母妃乃是宫中昭仪,名门贵女,我乃父亲之元女,倘若你仍这般迟缓怯懦,畏畏缩缩沦为懦夫之辈,日后,我必将亲自处置了你!”

  明昭帝瞧着她,心里却在抖。

  她向来是个有野心,有胆识的女人。咸元帝不重视她,不重视母妃,她便同母家沆瀣一气,屡次私自结实权宦,与其他兄弟一同觊觎着那高阶上的龙辇之席。

  咸元帝察觉此事,却只是嗤笑一声,于后日大摆宴朝,为她择婿,企图以此摁灭她心中对于权势的贪求与垂涎。

  清河闻此,便披上了戎装,眉目昂扬,拿着把刀便单枪匹马杀进皇宫,亲手砸断了咸元帝身边最为宠信宦官的鼻子。自此,世家们再不敢打与这位公主谈议亲事的念头。

  咸元帝因此大怒,本该将清河斩

  于城墙下,最后却不知为何改了口,只将人送入幽州观中修道,道号脱尘,想要了却她重权的心性。

  清河保下了颈上人头,便也因此乖顺了几年。直到咸元帝年岁渐大,终于颠倒于汤药床榻间,清河被接回阆京,想要对从前的一切进行还手。

  人不可一日无权。

  她面上悔改,掳掠美男养了成堆的面首,好像耽于情爱,却仍在兄弟们看不见的位置讨好权宦,从中作梗,屡干朝政,并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手。

  可清河一代女子想要夺权,终究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六朝如水,世家不绝,贵族永远是贵族,寒门百姓总是无法出头。诸位皇子兄弟皆有世家撑腰,清河不愿凭姻亲称王,于是干脆将目光往下放,从民间选才取士,将他们放进九品属官。如此,清河便成了他们的第一主君。

  朝中有员察觉此事,对于清河却仍是不屑。世家们一向享惯了乐,见此便特意将辛苦的繁杂事务一股脑的交由公主属官们去办,自己只甩甩手,自在逍遥去了。

  但清河却只当视而不见,朝臣们见她这般,变更不将她放在眼里,对她仍在朝政中任派人手的行为看作是无理取闹,只作酒盏之上的风闻笑谈,一笑了之。

  自此,清河公主走在道中央,人们便避在道两旁,掩嘴低语她的事迹。史官提笔时,皇子们非要笑闹着让他再添上几笔,就说公主见此,牵衣顿足于阑道上哭。

  史官却摇摇头,说:“不对,公主分明凛然,不容轻薄,不容嘻笑。”

  次日,史官便失足跌落城墙,命断当场。

  清河行走在非议中,却并不煎熬,出行一如往常那般自在。反而世家子弟将权力尽数让于属官,不再处理具体事务。公主这温水煮青蛙的手段过了两年,便将这群不做事的世家子弟全都罢了,丢去各地新县,只做小小主簿。

  世家权力尽数被属官架空,留下的只剩下往日脸面。可昔日他们不曾给过清河脸面,如今清河也不顾他们的求情。

  但人心向背,清河终究是过于心急。

  世家盘根错节百十年,岂是她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了的。

  清河虽手握着左右羽林,可咸元帝还仍在世,对于阆京兵马的熟悉与掌控,都远在公主之上。

  四百禁军冲杀进公主府,杀尽府人,剩余禁军则在众目睽睽下抓了清河公主的心腹,当街斩首。

  咸元帝手下八个儿子,六个都葬于公主手下,只剩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十皇子,和与清河同胞而生的七皇子。

  咸元帝虽恨清河,但终究不愿将位让与旁支,便让人将年幼的明昭送来了眼前。

  明昭听闻公主遇难,晃了一下,问:“能留清河一命吗?”

  咸元帝却不回答,只睁着一双疲惫的目看向他。

  风云默然,明昭早已知晓了答案,却不死心问:“若我除尽公主势力,能否留我阿姐一命?”

  咸元帝已累极,只摆摆手说:“看你的本事。”

  第88章

  出鞘她的所作所为,只为一刀封喉。……

  十二月末的疾风自北而来,穿过洁白的御道,透进被苦药腌入味的雪芸殿。明昭帝半靠在龙床之上,听着一旁热水煮的沸腾腾。

  他喝了药,满嘴都是苦。方才他在于太子谈事,不好在孩子跟前吃糖,这时太子才退下,潘福便呈了一小碟石蜜来。

  明昭帝抿了糖,这才缓下一直皱着的眉头,声音因含了糖而模糊不清,他问潘福:“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潘福轻手轻脚地收了盘子,摇了摇头。

  可那嗡鸣声再次袭来,切切擦擦,像是有刀出鞘。当明昭帝再次开始头晕的时候,他记起这声音来自五年前的十二月。

  于是咸元第八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又一次出现在明昭帝面前。

  那时的咸元帝已经殚精竭虑,整个人像是在前半生就已经将这一生的精力花费完,听了明昭的哀求,他连眼皮都不惜得抬一下,只说:“你要救清河,那要看你的本事。”

  咸元帝没有可堪任用的儿子,明昭是他最后的指望。如若他真能狠下心将同胞姐姐费劲心血的一切铲平,那么他就能坐上御座。

  可如若不能……

  明昭跪伏在咸元帝眼前,起身时将衣褶抚平。从那时起,好像就有一把刀悬在他的头顶,嗡鸣不止。

  冬日将尽,清河却被心腹从狱中救出,逃去幽州曾经待过的九成观中,又重新做脱尘道士。明昭闻此,放下心来,故意不去寻她。

  可三日后,她又重新出现在阆京。日光如刀,宫阙的阴影落在清河身上像绞架。

  切切擦擦,是她身后的羽林拔刀出鞘。清河只冷眼看着挡在天子居所万阶台下的明昭,说:“让开。”

  “不……不,阿姐。”明昭瞪大了眼睛,“你不能去。”

  “我一定要去。”清河笑笑,开口问:“怎么,你要杀了我么?”

  明昭摇头,几乎要溢出泪来,“父亲没想要你的命。阿姐,求你别再往前了。”

  “可我要做皇帝。”清河冷眼看着,“你们挡了我的路。”

  明昭恐极,“女子怎么能做皇帝呢?”

  清河不愿同他多说,只是抽出刀来,大笑道:“自古都是成王败寇,你要挡我,那就斗个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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