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她字字珠玑_水色赤道【完结】(98)

  李意卿即刻回过神,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官,凑近床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父亲,儿臣在。”

  “……朕,朕这一生所历,处处为难,步步谨慎,可,可还是落成了个这般地步。如今,如今……”话未说完,明昭帝便剧烈咳了起来,太子急忙抬手替他顺着气。

  “如今,”明昭帝好不容易缓下气,“剩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不是。”李意卿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摇着头,轻声重复道:“不是的,您柔和良善,仁爱自谦,是儿臣的榜样。”

  明昭帝轻轻抚过太子的面容,唇角牵出一丝苦涩,“你与朕的性情太过相似……到了这时,朕倒希望你能多像你母后一些……她持重缜密,若是如此,往后让你一个人面对

  这些,朕也能放下大半的心。”

  “不要,”李意卿眼中掉下泪来,“儿臣不要一个人……”

  话未说完,忽听殿外有马蹄疾驰而来,宫侍飞身下马时因着身上的伤滚落在阶上,摔得浑身是血,但他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奔至殿门,喊道:“张氏谋反!”

  这一声惊破明德殿的静谧,穿透每一个人的心。年末的雪不曾停歇,像是下了几十年那么久。此时殿门大敞,寒风钻透,人人都不寒而栗。

  李意卿抹了眼角,回身问:“羽林军何在?”

  来人正是蒋再杞家臣,忙道:“副尉正在关闭四门,阻止张氏攻入皇城!”

  “张氏蓄谋已久,单凭关闭四门如何克敌?”李意卿皱起眉,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当即回身禀道:“父皇,乞将羽林兵与儿,儿定率军克之!”

  殿内的气氛登时紧缩,众人皆噤若寒蝉,静静等着明昭帝的命令。

  良久,明昭帝才缓缓道:“何必……将城门打开罢,既输的局,别再牵上这些人的命。”

  “父皇!”

  “陛下!”

  李意卿与潘福一齐出声。

  “不必再议。”明昭帝闭上眼,脸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似乎早已从脸上长进心里。他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太子,道:“从城门逃出去罢,张氏顾不上拦你。”

  “不,不父皇!”李意卿一把攀住明昭帝的手臂,“还未迎敌,岂能未战先降?”

  明昭帝目光沉沉,半晌才道:“张氏今日谋反,朕是知晓的。”

  他怎能不知?

  从他开始扶持张家,将兵权放于张氏,盛宠张贵妃,对于张氏族人的霸道行径视而不见,这些都是他从前亲手做下的,他怎会料不到今日场面。

  明昭帝披着袍衫强撑着下榻,透过敞开的殿门远远地眺望阆京灯火。

  为着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明昭帝回过身,遣散宫人,向着太子道:“卿儿,你母后一族门第没落,朝中无甚根基势力,族中也无人能接任兵权……就算今日赢了过了张家,日后还有千万个世家虎视眈眈。”

  李意卿被他推出殿门。

  “这孤家寡人的位子,坐上了如何,坐不上又如何?”明昭帝弯起嘴角,一掌推落了榻边的青铜花灯,烛火燎过脆弱的真丝绸缎,渐渐蔓延开来,“荣华千载,不及安稳一生……你日后自会明白。”

  火势愈大,明昭帝的身影摇晃其中,越发单薄。

  “世间啊,多少事都坏在‘贪心’二字上。”他的声音模糊,笑意却明显,“卿儿,从南门出去。随便去哪,避开这些纷扰,别再回来了。”

  明昭帝自省平生,好似总有人在身后推着他走路,却从未有过自己的选择。

  幼时,为护母妃免遭欺凌,他日夜苦读,只盼着能得咸元帝的回顾。及长,长姊清河公主勾当私营,他为着她,又不得不卑躬屈膝,俯首于皇座之下,做人刀俎。践祚之后,他的所行皆是为了延续李氏皇祚,竟至无力护佑戚氏。

  至今,明昭帝早已疲累不堪。他不愿太子重蹈他的覆辙,故纵张氏至骄横,冀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将自己拽下那凄冷的万阶龙椅。

  熊熊火光中,明昭帝猛然发觉,自己这一生什么不愿做的都做了,却什么都没保全。

  耳畔铁骑之声如雷声滚过,震颤黑夜。

  他知道,是张枫率兵而来。

  风卷过浓烟穿透他的身体,拂动他的袍摆,一下一下,像是他最后的呼吸。良久,明昭帝俯下身去,抬手蒙住疲累的双眼。

  可悲也哉。

  *

  雅间内,以紫檀制成的案几上铺以锦缎,细腻柔软,茶具酒器错落有致。窗边则设雕花窗棂,纱帘轻拂,一遍遍扫过床架,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彩。

  叶帘堂睁开眼便是这般景致。

  她转了转酸涩胀痛的眼,下意识想坐起身,结果原本麻木的身体陡然颤抖起来,排山倒海般的痛楚挤压着她,将眼前的景物晃得东倒西歪,险些令她吐出来。

  脑袋钝钝跳着,叶帘堂思绪却是是一片混乱。仅存记忆的最后,是她被张喆如同抛掷废物一般,从六必居的崇楼扔下。

  竟没死成。

  叶帘堂在被剧痛扰乱的思绪中自嘲地想。

  她努力抑制住喉间下意识的抽气声,在尽量不牵动颈脖的境况下打量着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右手正被纸板支起,用绢帛包裹系缚,扭曲的伸张着,而手臂上许多血淋淋的口子,此时也被用草药仔细覆盖着。

  叶帘堂闭了眼,不愿再看。

  喉间与鼻腔都似被利器擦过一般火辣辣的,而她方才仅使的一点力气也让肩颈和双臂阵阵刺痛,双腿止不住地抽搐,她只得拼命呼吸以缓解。

  木门轻响,有蓝鸟纹样的袍摆走进,裹来阵阵清苦的气息。那人将药碗搁在塌旁的小案上,俯下身,轻轻托起塌上人可怜的右手,慢慢检查着。

  轻微地动作便会牵动一系列痛楚,叶帘堂唇边溢出一丝破碎的痛呼。

  拖着他手的那人愣了愣,试探性道:“叶大人,您醒了么?”

  “嗯。”她喉间干涩的厉害,轻声唤,“……垂兰先生。”

  许元疏急忙将她的手轻轻放下,道:“是,是在下失礼!”

  她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谈什么失礼不失礼。叶帘堂下意识想摇头,结果又引来钝痛。

  “大人别动。”许元疏将手搭在她的颈间,一丝冰凉,倒缓解了几分她的酸胀,他叹息一声,回身用小勺舀出碗中温水,递到她唇边,轻声道:“饮些水吧。”

  待清水润过喉间,叶帘堂才呼出几口气,问:“这是,哪?”

  “能是哪?”外头忽地响起清亮的女声,一双素手掀开竹帘,童姣妍丽的面容便现在眼前,“除了我,哪个还能把你从六必居南侧的小林里捡回来?”

  许元疏起身同她行礼。

  叶帘堂动弹不得,只得牵牵嘴角,道:“姣娘子……多谢。”

  “要我说,你简直该。”童姣面色不大好看,“我早同你讲过眼下是个什么境况,你呢,你还是敢独身赴约!”

  叶帘堂敛下眸,“是四殿下……”

  “是,那邀帖上提的是四皇子的名儿。”童姣恨铁不成钢道:“亏得你平日里看起来机谨聪慧,怎地一到世故上就这般愚钝!那四皇子与你而言只是半年的同窗,就算平日里相处地再好,能好过同他一起长大的三皇子么!”

  叶帘堂闭了嘴,不敢再说。

  “他叫你去你就去?哪怕再谨慎一些,多带些人也好!”童姣愤愤道:“若不是六必居里有我的人,你烂在他们南侧的林子里都没人能知晓!”

  叶帘堂舔了舔干涩的唇,说:“是了,是我愚钝。”

  童姣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叹道:“幸得许先生同你有些交情!否则就凭着眼下这个境况,谁敢轻易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眼下这个境况?”叶帘堂抬眼,问:“眼下什么境况?”

  童姣瞥一眼窗外阆京空无一人的街道,没说话。

  “怎么了?”叶帘堂心中腾起一阵不妙,却因轻微的动作又引出些酸痛,艰难地看向许元疏。

  “张氏……”许元疏抿了嘴,将嗓音压得极低,道:“反了。”

  童姣轻哼一声,接道:“搅得我生意都没法子做!”

  “反了?”叶帘堂的手指不自觉颤了颤,确认道:“反了?”

  许元疏点了头,轻声说:“三日前,他领兵破了皇城……”

  “那,”叶帘堂顾不得身上的胀痛,声音有些抖,“那,太子呢?”

  童姣罕见地没再开口。

  “皇城的火燃了一天一夜。”许元疏将手抚上她的肩,低下声去,“怕是……”

  窗边的纱帘仍在鼓动,映得叶帘堂眼底忽明忽暗,她愣了愣,不知是不是听差了。

  “你方才说……”叶帘堂抬眸,泪珠却先一步从颊侧落下。

  一些字节在耳边为难的徘徊了片刻,像是身上新添的伤口,离着结痂还需一长段痛痒的时日。

  第92章

  永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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