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耀和淡淡看着她几秒,笑意敛起:“是啊爸爸,我也想看看她。”
徐青城沉默许久:“去吧,我和你妈在外面等你。”
他
应了声好,在他们的目光中推开门,缓缓走进去。
她的床靠近窗户那边,还拉上了帘子,不走近根本看不见她的模样。
可即便徐耀和已经从岳澜口中听到过无数次她的情况,真正看到床上的徐昕恬时,还是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挣扎,她原本盖好的被子已经扭到床尾,露出掩盖在里面的残缺。一条腿已经不见踪影,另一条腿也加了支具,她的腿和腰上都有束缚带,让她没法轻易从床上离开。
而她整个人被纱布裹着,只剩手指幸免于难。
徐昕恬看见他,大概是闹过了,情绪反而没那么激动,只是淡淡地看着。
徐耀和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时候他们确实很懂彼此的病态与痛处。至少现在,他很明白她这眼神的意思:“你放心,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毕竟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早就沦为了笑话,谁也没资格嘲笑谁。”
他眼尖地看见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徐昕恬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她空荡的腿:“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
徐昕恬下意识抬起手,忍着疼也想要去抓任何可以扔到他身上的东西,但是没有。她别过脸,以沉默敌对。
“我或许也没有时间看你了。我说过,我们都被锁进囚笼很难逃脱,幻想终究也只是幻想,我们没有那个能力改变什么。”
徐耀和温吞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幸运草的手链,那是徐昕恬别扭着接纳他时,送给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她那时说,祝他的生日愿望是能这辈子对她唯命是从,这样她不介意分享一点幸运给他。
可事实证明,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没有那份冲破牢笼的幸运。
他看见了她的下场,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绝望。
绝望那个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徐耀和轻轻把手链放进她病号服口袋,低声说:“徐昕恬,我把你借我的最后一点幸运还给你,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吧。”
“你肆意妄为的大小姐梦也该醒了。”
他不再拖沓,很快离开。
徐昕恬转回头,她能听见他们在外面还在说些什么,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帘子给挡住。她僵着手,摸到病号服里那条轻到能完全被忽视的手链。
片刻,手链被她攥紧手心,她扭过头,喉咙里的咽唔声细若蚊嗡。
眼角一热,泪顺着滚落,隐没进枕头。
徐昕恬知道,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放弃了。
-∞-
徐耀和依旧顺从地听取了岳澜的安排,岳澜让他去上雅思培训他就去,让他去心理咨询室定期复诊他也去,听话得一如她一直所想让他成为的模样。
他的情况在她和医生眼中渐渐稳定下来,因此岳澜也不会再像看犯人一样把他圈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徐耀和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态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心里越来越平静低沉,连如何去“解压”也不用愁了。
他不同意岳澜在培训机构外等他,努力用成绩说服了岳澜,于是短暂地在每天课后有了一个小时的自由,只属于他自己的自由。
做什么都好,总之不要那么快回家。
他漫无目的走着,试图像大多人数人一样,可身在闹市他会觉得毛骨悚然,用不了多久就很快会想逃离。只能流转于各种小巷,企图从中获取一点放松感。
今晚的月光明亮,无论什么时候从哪里抬头,徐耀和都有种它在跟着他的错觉。
皎白的月光将他的灵魂从脚下分离,从矮小浓墨似的黑,慢慢拉长变成灰色。
他也只能在这种瞬间,从那虚假的灵魂中看到自己高大伟岸的模样,然后淡化到彻底成为一抹虚影,循环往复。
有时候徐耀和还挺喜欢这种感觉,剥离影子的同时,他总觉得那个肮脏扭曲的灵魂也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只不过,今天注定没有办法再玩这份影子的游戏。
他垂眸侧目,看着不知何时靠近他的虚影,停下脚步:“我知道你今天也会来。”
那道影子停在他脚边。
徐耀和转过身,看到来人毫不意外,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却又有点想不起来:“你想起来了,还是为卓惜而来?”
叶垚也停下了脚步,不置可否:“徐昕恬想害卓惜,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惩罚,尽管我觉得不够,但她如今的模样恐怕比她死在那个仓库里更加煎熬吧?那你呢徐耀和,你不觉得你现在活的太轻松无畏了点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还是你觉得,她倒下了,徐家以后就是你的了?所以你对卓惜,对我,或者对那些被你残害死去的猫都没有任何愧疚心理?你凭什么?”
没成想,他说完这句话,徐耀和不仅没反驳,还倏自笑了一声:“是啊,我凭什么?”
叶垚皱了皱眉。
徐耀和自嘲地笑起,抬头看他:“你说呢?我凭什么?你以为我想像现在这样活着吗?什么时候,有谁,告诉过我正确的路怎么走?”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可是他能怎么办?没有人告诉过他正确的方向,所有人都在把他往那个歧途的尽头逼迫。
他能回头吗?
或者说,谁给过他机会回头吗?
没有。
就连他曾经以为最爱他的爸爸,也早就出轨有了别的女人,有了一个所谓只小他两岁的“弟弟”。打破了他对父亲,对家庭所有美好不切实际的幻想,然后,他也放弃了他。
后来,他被岳澜推到徐青城面前,违心地喊他爸爸,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回顾那些创伤。
是他愿意这样活的吗?是他想走到这里吗?是他想事情失控到如今的地步吗?
“这些和你对其他人造成的伤害有什么关系呢?”叶垚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的难堪,“是他们逼着你拿砖伤害我?还是每一次都是他们逼着你去虐猫的?”
“徐耀和,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在为你进行伤害发泄找的借口罢了。”叶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清了他僵住又想躲闪的动作,“因为你不敢找伤害你的人对峙,你畏惧他们的强大,所以只敢将这些情绪发泄到比你更弱小的对象身上。”
纵使徐耀和有可怜之处,但错就是错,这改变不了他本质的扭曲。
“你闭嘴!!!”徐耀和终于控制不住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目眦欲裂。
不够,还不够。
徐昕恬对卓惜下手就是因为徐耀和,卓惜自己都能猜出来,叶垚不信以徐耀和跟徐昕恬相处这么多年下来,会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小心思。
徐耀和只是在赌,赌徐昕恬不会任性到想要害人性命的地步。
而且,他也没有真正的阻止过卓惜的试探和靠近,说白了,他或许早就意识到了卓惜的好并不单纯,但因为利好对象是他,所以他乐在其中罢了。
就像他明知道卓惜出事,之前卓惜的日记里还写了他们的关系至少表面上还不错。他这段时间却从来没想过联系她,哪怕看上一眼。
是愧疚?无颜面对?还是根本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叶垚:“徐耀和,有一段时间其实我也以为你喜欢卓惜,但事实证明,你只是自私地在从她身上汲取你从前不曾拥有的,正大光明的情感罢了。”
卓惜是个固执的人,但她也直白,她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什么保留。
设计徐耀和是真,但曾经对徐耀和的关切也从未做假。
徐耀和忽然平静下来,哂笑:“你说的对,我在利用她。那她呢?不是也如此,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她借报复我来发泄,就不是伤害我了?”
叶垚没回答他,只说:“当初我们所有人都在劝她不要接纳你,但她没听。她有时候就这么一根筋,在外人看来确实很傻,可那个被她护住的人变成你自己的时候,你还会觉得她傻吗?”
叶垚小时候长得有些秀气,也很瘦弱,总被同龄的小孩嘲笑指点,说像个小姑娘。
他不明白“小姑
娘”为什么是他们用来嘲笑一个人的点,明明卓惜就是个小姑娘,但她超级勇敢,从来不畏惧地跳出来把他护在身后。
明明他比她要大。
后来就换做他护着她,她又护着叶淼。
其实他知道她也没有那么勇敢,明明也会在护着他们之后,偷偷的躲起来哭鼻子。他问她为什么宁可害怕也要保护他们,她说,她被欺负过,所以她不想她的朋友也被欺负。
或许在卓叔面前,她永远是一个不太懂事,固执的小孩。但在他和叶淼心里,她其实是他们的英雄。
“还有,如果某一天你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要你选择如何去做,你会发现她比你仁慈一万倍。”叶垚冷眼到,“她不会伤及无辜,你也从来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