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卓惜和孟沅对视一秒,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的感觉还回去好像更不礼貌似的。
卓焱将她们手里红包往回推：“收回去收回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就没意思了，两人只好坦然接受。
卓惜心下感叹：这下好嘛,过个年不但花出去的全回来了，还得了一大笔。
不愧是她奶奶。
卓焱想到什么说：“对了，早上叶明鑫打电话来，说他正在爷爷奶奶家，他家村里的新房子去年年底刚翻新多建了一层，问咱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叶明鑫爷爷奶奶现在还住在村里种地为生，卓焱说村子里还挺有趣的，可以去摘果子，不嫌冷的话还能下塘捞鱼。
因为叶明鑫爱吃草莓，去年他家地里还花了一笔钱弄了个不小的大棚。本来说要给他们捎点回来，转念一想反正家里现在也大，多住几个人不在话下，自己摘也挺有趣（绝对不是他懒得一次摘这么多），就想着干脆约他们来玩。
听说卓惜和孟沅在他家过年，就没另外打电话问了，喊卓焱跟她们说一声，叫她们都来别客气。
尤其卓惜一看就是城里孩子，肯定没有体会过他们乡里孩子的野趣。
孟沅自是没什么意见的，她本来也在想离开学没几天了，该带卓惜去哪里玩才好。如此有了玩的地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
她小心问了一句，卓焱早确定过细节：“放心吧，他问我们之前都跟他爷爷奶奶讲好了，他爷爷奶奶说了叫咱们都去，千万别客气。到时候叫叶明鑫带咱们去棚里摘草莓。”
问清后孟沅才安下心来：“好。”
卓惜确实不知道乡下有什么好玩的，小时候卓焱孟沅带她去过那种温室大棚摘水果，摘的过程不算有趣，但水果确实好吃。
反正听着还可以，她也答应下来。
卓焱很快回了叶明鑫的电话，回来时挑了挑眉：“搞定，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去跟我爸说一声，让他明天送咱们，不行就让司机送咱们。”
他很快上楼去找人。
卓惜想到后世的种种，看到卓焱如今潇洒鲜活的模样，心头忽然又说不出的闷堵。想忽略这感受，于是问起孟沅：“村里很好玩吗？”
孟沅迟疑了一下：“应该还可以吧，他们以前还会爬树抓虫子抓鸡什么的，夏天还会去河里游泳，不过这个不太安全，大人很少让的。”
她说的都是小时候别人玩的东西，至于她，没怎么体会过。因为奶奶已经够嫌弃她了，她需要安分一点，才不会被赶出家门。
她斟酌说到：“你没有接触过，当一次体验的话，应该是有新鲜感的。”
卓惜胡乱应了两声。
-∞-
当晚，卓惜久违做了噩梦。
梦里，一场熊熊烈火正燃烧着，卓焱被困在其中蜷缩挣扎，痛苦嘶吼着。她站在火圈外，任凭怎么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烈火吞没。
在最后一刻，他看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冲她喊：“惜…惜惜，快跑…快跑！”
“不要！”
她惊愕，浑身的禁制也在此刻解除，可当她冲进火里扑了个空，赫然发现场景再度调换。
他们家住的那个小区是半开放型的小区，安全管理一般，前门还有个保安亭，后门则是完全开放的，连个围栏都没有。
小区内不少人家都是老人带着小孩，年轻人出去工作，卓惜没有人带，就只能一个人在后巷玩。一开始她还是交了一个朋友的，但有次那个小朋友正好碰见了突然回家的卓焱，从此就再也不跟她玩了。
有群熊孩子很快注意到他们这个刚搬来不久的人家，大概
是那个小朋友告诉了他们她家的情况，在一次卓焱带她买完零食回来的路上，一乌泱冲过来：“打怪物喽！打怪物喽！”
卓焱呵斥了一句，有个小孩被吓到跌倒，更是看清了他帽子下的那张脸，立马吓得哭了起来。这动静惹得不远处聊天扯闲的老头老太太们听见了，赶紧跟着过来：“你这大人怎么欺负小孩子呢？”
年幼的孩童展现着他们本能的恶意，还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自己成了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爷爷奶奶！这两个人是怪物！我们在打怪物！”
“说什么怪……哎呦！”老人应着，看到卓焱看过来，也吓了一跳，马上就想带着自己家小孩跑。
卓焱将人拦住：“别走，给我女儿…道歉！”
那个自己吓跌倒的小男孩奶奶立刻就不乐意了，她是远近闻名的泼辣，吵架的一把好手，立刻就嘚啵嘚地开始叫嚷：“你这张脸这吓人，吓得我乖孙都摔了，你还要我们给你道歉？！你长这样就该一辈子不出门，免得跑出来吓人！”
有了她这句话，那些小孩仿佛找到了什么主心骨，在自家长辈手里圈着也不老实，还在那你一句我一句的叫着“打怪物”。
卓惜屈辱不已，哪等得到他们道歉，撒开卓焱的手就跑。
从那以后，就算她再怎么小心翼翼地试图躲起来玩，也总会被那群熊孩子找到，他们甚至改编了一首童谣，手拉手把她围起来，唱给她听：
“你拍一我拍一，怪物小孩叫卓惜！你拍二我拍二，她爸爸是大妖怪！你拍三我拍三……”
卓惜站在外面看着被圈外里面，抱着头蹲在那打颤的那个小时候的自己，恨不得冲过去将那些熊孩子都抓起来打一顿。
很快卓焱来了，那群人立刻撒丫子跑，边跑边喊：“怪物来啦！怪物来啦！大家快跑啊！快去找武器！”
卓焱想拉小小的她，她却一把将他推开，不让他抱。她一溜烟跑过拐角，独留严严实实戴着口罩的卓焱站在原地，垂着眸，浑身写着落寞。
卓惜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心绪复杂。
那时候的她觉得人生所有的痛苦都是卓焱给她带来的，有一次晚上躺在孟沅怀里，她还问她：“妈妈，你为什么要和爸爸结婚呢？”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妈妈不是和爸爸结婚就好了，这样妈妈也不会吃苦，她也不会被人嘲笑被人看低。
那时候的孟沅想了想，微微努着嘴，捏起她的小手，在她掌心留下一个字：爱。
她刚学完最简单的课，讲的是家庭，已经认识了这个字，更加不解：“可是你怎么知道爸爸爱你呢？”
老师说，爱是大声说出来的，也是生活中的亲密表达。可是爸爸说话也不是很清楚，她也很少看见爸爸抱妈妈亲妈妈，他越来越不见人影，每天都好像很忙。
孟沅又写了三个字：心，眼睛。
那时的卓惜并不能很好的理解这句话，后来生日的时候，在生日礼物里找到了妈妈一封不算很长的信，她怕她看不懂，每一个字上面都标了拼音：
【惜惜宝贝，生日快乐！妈妈知道亏欠你太多，生在这样的家庭让你感到不快乐，是妈妈的错，妈妈做的还不够好。
因为妈妈没有当妈妈的经验，也没有地方借鉴，所以惜惜可不可以给妈妈一点时间？妈妈会学着怎么当一个惜惜能喜欢和满意的妈妈。
你之前问妈妈为什么确定爸爸爱我，妈妈想说的是，爱不一定需要大声说出来，因为即使说不了话，爱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心能感受得到。
爸爸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爸爸。惜惜也要相信，你是爸爸妈妈最珍惜宝贵的礼物，无论是妈妈还是爸爸，我们都很爱你，也会一直爱你！】
那封信被卓惜藏了起来，后面偶尔会拿出来看，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些话的含义。后来更是藏进了密码本里，连同着小时候的一切锁进抽屉。
她不断否定着自己存在的意义，也在替卓焱孟沅否定着他们的爱和对她的爱。等更大些时彻底忘了密码，也就拿不出来了。
而这一刻，回溯的记忆好像吞没卓焱的那场大火，将她的五脏六腑一并吞没。
那些曾让她感到丢人可耻的卓焱对她的维护，如今也像一记重锤，狠狠将她锤个清醒。
人总当局者迷，脱离了情景站在旁边看，她猛然发觉，卓焱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懦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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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沅是在2003年年初检查出怀孕的，那时候她刚从特殊语言学校毕业大半年。
因为说不了话，仍旧找不到什么太好的工作，就找了一家网店做客服，平常有空就织点小东西去摆摊。
卓焱和卓家断了往来，卓家留下的那笔钱自然是够他们读书的，但未来就不好说了。他决定不再读书，只供她一人读就够了，自己打工攒钱买房——这年头房价疯涨，越来越贵，让他十分有危机感。
两人为了这件事商讨很久，最终还是听了卓焱的，可每每看到他失魂落魄的回家，孟沅都会很难受。
现在这幅模样，一般的工作岗位都不会要。
头两年卓焱一直在工地里卖苦力，那个工钱高，但也因此落下病根。最严重的一回是失足从二楼摔下来，本就有点问题的踝骨严重挫伤，没办法彻底痊愈，以后都会带点跛脚。